人生到处知何似——崤函古道记

小满梧桐🌿

<h1>  宾馆前台负责租车服务的人员,说起去渑池看完仰韶文化博物馆,还有“崤函古道”可看时,不忘补充一句:“你是老师吧?……好多北京、上海来我们这(旅游)的老师,别的都不看,就爱去看这古道。”我笑着摇摇头,暗自思索这“萧韩”古道值不值得去——真的,对于一个缺乏当地地理知识的人,居然第一时间莫名其妙想到的是汉初的萧何和韩信,以为这古道是与他俩有点啥关系。全然没想到,崤山啊,函谷关啊,这么有名的山脉和关口,都在这一刻我的知识盲区里!</h1> <h1>  崤山山脉古称岭釜山,为秦岭东段支脉,由于山脉整体为褶皱断块山,似山脉被切碎了一般,于是取“肴”字形容,命名“崤”。其西南端与陕西华山山脉相连,西北面有宏农涧河谷地分割,东南面被洛河谷地所截,大致分布在宏农润河与洛河之间,自西南向东北一直延伸黄河岸边。通常以涧河谷地为分界,界南山地称西崤山,界北山地称东崤山。这么说吧,崤山山脉就在渑池仰韶村遗址的北方,从三门峡到渑池,往返途中,都会经过这段“崤函古道”。 </h1> <h1>  当然,所谓的经过,是指汽车从马路上拐进路边的停车场的经过——现代的车路顺溜麻利地沿着山下的路走,而古代的路,则要从立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崤函古道石壕段”的石碑前拾阶几步而上,再慢慢沿着平缓的山路一路上去,才能看到作为遗址保护起来的古道。</h1> <h1>  天是阴天,却又在云层后面隐约透出来一点阳光,不远处有层叠连绵的丘陵,近处有叫不出名字来的树林。在一片空旷无人的视野中,萧瑟的树林让人忽然想起水墨画家金匠所著那本《遮蔽的真实—从清明上河图看宋代生活图景》中,就《清明上河图》的开卷看到的北方早春:“云气缭绕中,一片广漠的田野仿佛刚刚苏醒,带着一丝淡冶的笑意从画卷的边界徐徐地向我们走来……我们从河岸的光秃枝丫——一种概念性的“鹿角枝”和“蟹爪枝”,中国传统山水画寒林的表现技法——和杨柳树见绿的柔枝中,感受着春寒料峭,这是我们熟悉的北方大地早春的气息。” </h1> <h1>  光秃的枝丫,是一种概念性的“鹿角枝”和“蟹爪枝”。这些似懂非懂,却听上去很美的词语,此刻当然也就有了某种古典的意象,让人放空了身心,放缓了脚步,就这样,吹着空旷的风,沿着寂静的树林,顺着一条整整齐齐的道,缓缓前行。</h1><h1><br> 去寻那崤函古道的路上,看见路边草丛中还有些积雪未化。<br>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br> 九百七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历史书上的北宋嘉祐元年。后来在文学史“唐宋八大家”上占了三个席位的苏洵、苏轼、苏辙,正从家乡眉山出发,到汴京求取功名。他们一路穿行蜀道,翻越秦岭……在临近渑池的崤山,马病死在崎岖的山路上,只好临时换成毛驴缓缓前行。<br></h1> <h1> 也许,三苏父子当时就是走的这条崤函古道吧?从地图看,这里是去洛阳,去首都汴京的必经之地。<br>  而苏辙与渑池的缘分原本还应该再深一点的。金榜题名后,苏辙被朝廷委任的第一个官职就是渑池的县吏,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未能赴任。也因此,才会让他在五年之后的公元1061年,写下《怀渑池寄子瞻兄》的诗:<font color="#ed2308">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font>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 <br> 但实际上,这一年再次来到渑池的是苏轼。站在风雪之中身临其境触景生情,与弟弟苏辙应和下这首《和子由渑池怀旧》诗的是苏轼。</h1> <h1>  飞鸿雪泥。<br></h1><h1> 那时明明还算仕途顺畅的苏轼,却已经敏感地觉察到眼前一切的短暂与虚幻。很奇怪吧,苏轼与苏辙留下的诗词中很少提及母亲程夫人,但这一刻,吟诵出“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的苏轼,未必没有附带也联想到自己含辛茹苦操持家业,却没能等到两个儿子科举喜讯的母亲。<font color="#ed2308">人,大概只有经历与亲爱之人的生死离别,才能慢慢觉察出眼前一切功名与琐事都是虚幻,虽然可以追求,可以忍耐,但不必要过于执著与苦闷。</font><br> <font color="#ed2308"> 只因,</font><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 一切,都会过去的。</span></h1> <h1> 除了刚刚上山路上碰到三两个说说笑笑,应该也是才看了古道下山的游人,此刻,古道旁的木栈道上,和可以远望的群山,都是安宁与空旷的。这段崤函古道现在被回填后好好保护起来,只大概立了几个标识牌,一一说明崤函古道的分布,有几张石壕段遗址出土的文物图片,当年蓄水池的用法——这是古人利用自然形成的凹形地形修建的蓄水设施,将雨水积蓄起来供来往行人和牲畜饮用。<br>  其实古人出门真是很难的一件事。 </h1> <h1>  只是,如果当年的三苏父子,能预见到这样费心筹措资费出川应考,痛失与程夫人最后一面的机会,再一路崎岖奔波,走在这崤函古道上时还碰到老马病死只能换驴的窘境,这些,居然都是苏轼与苏辙人生无数奔波路上最美好的一程——两兄弟后来会在起起落落的人生中,经历多段贬谪之路,会不会就在这古道上策马回程呢?我想,大概也是不会的。路,只有走过,才知道艰难和收获都在哪儿,犹如苏轼与苏辙两兄弟虽然一生并未显达,高官厚禄,却幸亏走出了盆地,经过了风雨,才留下了那么多动人的诗篇,留下了兄弟和睦的典范形象——这就是“往日崎岖还记否?”,回望来时路的意义。 </h1> <h1>  一个差点看不出原貌的龟趺趴在路边。有简介说,这个是清代石碑的底座,碑身已佚失等等。清代原本离我们很近了,却仍然保存不了石刻的碑文,北宋,大概也只有诗人留下的富有哲理的诗,能穿越千年的时光,与今天的我们共鸣吧。</h1> (古道蓄水池遗迹) <h1>  终于来了两个小小的人儿。跳下古道去的孩子,被猛然监测到他们行为的大喇叭惊了一下:“请不要踩踏古道遗址保护区……请家长看管好小孩……”虽说古道被回填的石块保护着,但也还是不能随意踩踏的。小孩子倒也懂事,立刻手足并用地爬上木栈道来,只余一个笑盈盈的母亲,无知无觉地从坡下栈道那端冒出头来,大概都把教育的职责,都交给景区的大喇叭,或者以后的社会去管理了。</h1> <h1>  下山的路很快。不一会,就到山脚下。这次才发现停车场旁还有一个游客中心,只不过,是大门紧闭的游客中心。几个骆驼的雕塑,在积雪的路面旁,就着黯淡的冬日山色,充满古朴的历史感。</h1> <h1>  崤函古道,确实是很小众的一处访古地,但却是丝绸之路三十三处道路中唯一留存的古道。挺幸运,让我在这个冬天未过,春天正来的时刻,探访到了九百多年的春天或者冬天,那隐约存在,酝酿,然后等着后世人们来理解与共鸣的人生哲理。“人生到处知何似”的感悟,是我们每个人或早或晚都会有的经历。</h1><div><br></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