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路归心

周俊杰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腊月归心

雪纷纷寒凝岁尾，路迢迢心驰故里。看梅梢抱雪霏霏，喜厨下珍馐成堆。正张筵宴香浮溢，念高堂望眼穿帷。

〔过〕征尘未洗归心迫，风雪兼程莫滞迟。村头熟影笑声脆，灶上蒸笼暖烟围。神驰，轮追月影飞，灯火映得鬓霜慰。



一曲乡音牵归梦，半帘雪色入征途。车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正如曲中所咏的“雪纷纷寒凝岁尾”，而那颗“心驰故里”的迫切，早已越过千山万水，飞向了那盏为我而亮的灯火。

　　岁尾的雪，似被时光催着赶路，纷纷扬扬织成一张素白的网，将人间喧嚣轻轻裹藏。风卷着细碎雪沫扑在车窗上，簌簌作响，凝成道道冰痕，像谁用寒笔草草画就的符咒。窗外景致渐次晕染，山峦、田野、屋舍都化作朦胧剪影，唯见道旁几枝疏梅顶着蓬松的雪，在素白天地间透出星星点点的红，那红怯生生却又灼灼的，一下子烙进心底，让人想起故里窗台上母亲侍弄的那盆腊梅。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遍遍叩击着心底的急切。身子困在铁皮匣子里缓缓挪移，心却早已挣脱羁绊，像断了线的纸鸢，倏忽飞过冰封的河，越过萧瑟的田垄，不偏不倚落在魂牵梦萦的故园小院。

恍惚间，母亲的身影立在灶台前。氤氲热气里，她微驼的背显得愈发瘦小。案板上齐整码着油光赤亮的腊肉，碧绿的饺子馅拌着香料，散发出熟悉的香气。那口老蒸锅“噗噗”吐着白汽，与窗外透进的雪气交融，酿成满屋说不清道不明的暖香，是食物的香，是年的香，更是家的香。父亲该在院里扫雪吧，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与厨房碗碟的清脆碰撞，一高一低，一浑一清，交织成离乡这些年时时回响在耳畔的古老乡音。

车渐慢，窗外景物如被无形的手擦拭得愈发清晰。村口老槐树光秃的枝桠托着厚雪，像沉默的巨人。树下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那般瘦小，又那般坚定。他们踮脚朝路口张望，车未停稳，母亲的笑声先飘了过来，带着微喘，却像寒冬里骤响的银铃，清亮亮驱散了一路寒意。她快步迎上，不及言语，先伸手拂去我肩头发间的落雪。那粗糙温热的指尖，竟能穿透厚棉衣，暖得人鼻腔发酸。父亲默默接过行李，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饱经风霜的脸上，平日紧抿的嘴角渐渐松弛，眼角的皱纹如秋日湖水，每道涟漪都盛满笑意。

踏进屋里，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像一张温暖柔软的网将人笼罩。餐桌早已摆得琳琅满目，各色碗碟盛着记忆里的年味。蒸笼袅袅冒着白汽，里面白白胖胖的饺子随着滚水起伏，发出咕嘟咕嘟的满足“呼吸”。母亲掀开笼盖的刹那，更大更浓的白雾轰然蒸腾，瞬间模糊了视线。说来也怪，眼睛虽看不清，心底那份关于温暖的记忆，反倒被这白雾擦洗得异常透亮。母亲拉我坐下，筷子不停，将我自幼爱吃的菜肴小山似的堆满碗，一面絮絮说着我不在时邻里的琐事。父亲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斟酒，自己浅呷一口，偶尔插话，问的不过是路上可顺、工作可好，句句平实，却句句落在最关切的实处。

窗外的雪想必还在下，但满室灯火喧闹里，它的来去已无人留意。老式灯盏透着微黄的光晕，将每张脸照得暖融融的。望着父母鬓角新添的霜白在灯下愈发刺目，忽然明白：所谓归乡，千般辗转，万般跋涉，不过是为了回到这盏为你而亮的灯火下，被人间最朴素厚重的爱密密包围；所谓团圆，无非是卸下一身征尘，在熟悉的烟火气里，让漂泊太久的心寻到妥帖的安放之处。

雪落无声，灯火有情。这，便是腊月尽头最动人的风景，也是远行游子一生追寻的归宿。

　　后记，写下这首小令时，正逢岁末雪至，窗外风雪如絮，心底却被“归乡”二字填得满溢。古人以曲咏情，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归心之切，而我总觉，那份藏在平仄韵律里的牵挂，还需用更细腻的笔墨铺展，于是便有了这篇《雪路归心》。

其实，每个远行的人心里，都有一条通往故里的雪路。路上有梅雪相映的景致，有车轮碾雪的声响，更有高堂倚门的期盼。我们总在奔波中追寻远方，却忘了最珍贵的温暖，从来都在那个叫做“家”的地方。无论是曲中“轮追月影飞”的急切，还是文中“灯火映鬓霜”的慰藉，终究都在诉说一个简单的道理：归心，是跨越山海的执念，是人间最本真的深情。

愿每个风雪夜归人，都能在灯火深处，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妥帖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