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在何处过…

<p class="ql-block">日历刚翻进腊月的门槛,年还未到,许多人家里的空气,便悄然浮动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电话的两端,视频的窗口,甚至围坐的饭桌旁,总不免要提起那个一年一度、看似寻常却又分量千钧的问题:今年这年,该在哪里过?是留在霓虹流转、节奏不停的大城市,还是回到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幽静乡村?是固守祖辈生息、祠堂犹在的老家,还是索性一张机票,奔赴温暖如春的海岛,在异乡的旅途上将旧历翻新?</p> <p class="ql-block">问题抛出来,往往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商量,底下却涌动着复杂的情愫。年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节令,是绕不开的文化乡愁与伦理命题。它不该只是日历上一个红色的假期,也不该被简化成一顿比平日丰盛些的家庭聚餐,更不该沦落为通宵达旦、输赢躁动的牌局。那噼啪作响的,不应只有麻将,更应有驱邪迎祥的爆竹;那彻夜明亮的,不应只有牌桌上的灯,更应有守岁时映照团圆的烛火。年,自有其沉甸甸的分量与明晃晃的仪式。若依着千年流淌的文化血脉寻根溯源,答案似乎清晰而温暖:父母在的地方,便是年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父母所在,便是年的磁场中心。过年,第一要义是“团聚”,是离散于四方的星,被名为“家”的引力重新聚合成完整的星座。这团聚,不是地理坐标的简单叠加,而是心魂的皈依与亲情的淬炼。少年时在老家过的年,记忆是那般饱满而有质地。一进腊月,村庄的空气便被一种缓慢而郑重的喜悦所浸透。母亲开始指挥一场宏大的清扫,每一个角落都不能藏匿旧岁的尘垢;父亲则忙于置办年货,写春联,请门神。小年祭灶,那麦芽糖的甜香与灶王爷画像上慈严并具的面容,让懵懂的心初次感知到人与天地神灵一种朴素的约定。那顿年饭,鸡鸭鱼肉或许寻常,但因了母亲从清晨便开始在灶间的忙碌,因了杯盏交错间父辈脸上舒展的皱纹与孩童眼中无忧的光,便成了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盛宴。除夕夜,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或许不甚明亮却足够温暖的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春晚,更多的时候是在火塘边闲话家常,瓜子壳在火光中哔剥作响。是长辈分发压岁钱的期待,支撑着孩子们在火塘边坚守。辞旧迎新的时刻一到,孩子们恭敬地给长辈逐一拜年。长辈们分发压岁钱,把孩子们激动得手舞足蹈。守岁到午夜,父亲庄重地燃起长长的鞭炮,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与硫磺的气息里,仿佛真有什么陈旧的东西被炸碎,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年轰然而至。这,才是“年”该有的滋味,是在父母羽翼下,被传统稳稳托住的踏实与欢愉。</p> <p class="ql-block">过年,更是一场活态的传统文化展演。贴春联,是平仄对仗里的祈福与诗心;祭祖,是在袅袅香烟中与先人的对话与告慰;拜年,那一声声“过年好”与深深作揖或叩首,是长幼有序的礼数与血脉亲情的确认;就连初一不能扫地、初二回娘家之类的老礼数,也包裹着对圆满、团聚的朴素珍视。这些看似繁复甚至略带“迷信”色彩的规矩,实则是文化传承的密码。它们以仪式的方式,年复一年地在我们生命中镌刻下共同的记忆与价值。在父母身边,这些仪式才最完整、最正宗。年饭之前,一定要供上酒菜为逝去的先人祭祀,母亲知道祭祀时供品该如何摆放,父亲清楚祭文该怎样念诵。年饭的席位,仿若朝廷的班次,错不得分毫。这些细节,是书本上看不全、旅游景点演不真的。有这些文化传统内涵灌注的年,才过得庄重,过得有根,让漂泊的心灵获得一次深度的文化充电与认同加固。</p> <p class="ql-block">由此观之,在哪里过年,远不止是选定一个地理坐标那般简单。它是一个文化抉择,关乎我们如何定义“年味”,关乎我们是否在意那套维系家族情感与文化认同的仪式与礼数。它更是一个教育的契机,是“不言之教”。带着子女回到祖辈身边,让他们看父辈如何恭敬地对待自己的父母,如何在繁琐礼节中表达孝思,这本身就是最生动的德行与孝道课。在叩首与团聚之间,良好的家风如静水流深,悄然传承。过年的地方若选得轻率,只图新鲜热闹或个人便利,这些深意便可能流失。年,或许就真的只剩下一具吃喝玩乐的空壳,失去了它最为珍贵的、凝聚与教化的核心意义。</p> <p class="ql-block">当然,时代奔流,万象更新,应该尊重过年的多元选择。或因职责所在,戍边守土,救死扶伤;或因路途实在遥远艰难,归程成本高昂;抑或一些家庭确有难言的现实境况,无法团聚。也理解一些年轻人渴望打破常规,以旅行、露营甚至志愿服务等方式度过假期,体验别样的“新年味”。这些,都是时代画卷中真实的色彩,自有其无奈或创新的价值。但理解与尊重之余,我们心底或许仍应葆有那一份传统的向往:只要条件允许,父母在堂,那个生养我们的老家,那个有着完整仪式与无尽等待的所在,依然是“年”最该着陆的温暖港湾。年该在哪里过?它在母亲刚揭开的蒸锅腾起的那团白气里,在父亲带你贴春联的场景里,在孩子第一次学会作揖拜年的稚拙手势里,在任何你愿意停下匆匆步履,将“家”这个字,从名词变为动词的地方。心之所安,年之所至。那便是我们年年奔赴的,不必说出却无比清晰的远方。因为,那里不仅有旧岁的终点,更有我们一切奔赴的起点。在那里过下的年,才是能照亮一整年、温暖一辈子的真正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