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三味

周华鹏

广西田阳县南部山区，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风。壮族的年，藏着山野的烟火气息，也藏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古老规矩。我的童年新年，便在这独属于壮乡的仪式里，酿成了三段难忘的年味。

半夜鸡叫辞旧岁

除夕的山里壮家，早早扫净屋尘，贴上鲜红春联。母亲忙着包年粽，宽大的棕叶裹上饱满的糯米、沙软的绿豆和喷香的五花肉，再用柴火慢煮一天一夜，直到粽香飘满整个山寨。大粽沉甸甸，是壮乡“无粽不成年”的讲究。父亲则备好香烛、阉鸡与五色糯米饭，摆上供桌敬天地、祭祖先，虔诚又庄重。

阖家围坐吃团圆饭，桌上摆满阉鸡、腊肉、酿豆腐，碗盘丰盛，饭菜富余，特意留到初一，取“年年有余”的好兆头。长辈发完压岁钱，便将鞭炮备好，一切只等夜半鸡叫。

待到三更时分，村中的公鸡次第啼鸣，父亲轻轻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拉起，递来一炷香。院子里的黄皮果树下，早已悬挂好一长串鞭炮。我攥着香，小心翼翼凑近引信，火星一燃，立刻捂住耳朵飞奔进大门，紧紧关上门扉，透过门缝看着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火花四溅。震耳的声响漫过山寨，家家户户的鞭炮此起彼伏，用最热烈的声响，送走旧岁，迎接新年。

闻鸡起舞诵诗书

鞭炮声渐渐停歇，年的仪式才刚刚过半。在我们家，新年里最重要的事，便是晨读习字。父亲恪守“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古训，早已为我摆好课本、笔墨与砚台。我就着微弱的灯光，背诵一首首唐诗宋词：王安石《元日》的喜庆热闹，朱熹《春日》的清新明媚，白居易《忆江南》的温婉柔情，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的繁华盛景，都伴着山间清脆的鸡鸣，念得字正腔圆，可惜就是普通话有点＂夹壮＂。

再提笔临写柳公权的字帖，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如同壮乡的山梁般沉稳端正。年年岁岁，晨读的书声与鸡鸣相融，成了我童年新年里，最沉静也最深刻的功课。长大以后考上师范学校，写得一笔好字，得益于当年的半夜临贴，从小培养对书法的兴趣。

正月初一守古俗

大年初一，壮家的规矩最为严谨。家中常念：“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敬拜布洛陀先祖，香烛整齐，供品齐备，全家虔诚祈福。田阳山里的老规矩，一桩一桩都不能乱：不动刀、不杀生、不往外扫地、不晒衣物、不淋灶头、不斗嘴吵架。孩童只能吃素食，一家人要和和气气，开口皆是吉祥话。孩子们换上新衣裳，口袋里藏着压岁红包；家里配足爆米花，煮着山茶，冲一碗，浓郁醇香，清爽解腻。

天还未亮，村里的大人便赶往河边挑“新水”，祈求新一年平安健康；捡回柴火，＂柴＂＂财＂同音，寓意财运享通，财源广进；家中保留火种，寓意香火不断、家运兴旺。没有喧嚣嬉闹，只有对先祖的敬畏、对习俗的恪守，藏着壮家人最质朴的心愿：平安和顺，岁岁安康。

田阳壮乡的年，没有繁华排场，却在一挂鞭炮、一卷诗书、一方粽香、一份虔诚里，把年味酿得醇厚而绵长。那些藏在山野里的习俗，深深刻进我的童年记忆，成为我心中最地道、最温暖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