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联上的年轮

飞雪伤人

<p class="ql-block">春联·年轮</p><p class="ql-block">/飞雪伤人</p><p class="ql-block">贴上对联,年就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北风,载着一片片雪花,到江南,已化为一条条雨丝了。记忆如乱纪元中的脱水者,在湿润中慢慢泡发,一点点鲜活起来。</p><p class="ql-block">腊月里的第一场雪染白了窗户,母亲就着灯光穿过最后一针,剪下线头,把一双桔黄色的灯芯绒棉鞋放在我的枕边。鞋带是正红色的,像两簇跳跃的火苗。几次蠢蠢欲动,想穿出去炫耀,被妈妈拦住了,笑着说:西南舁过年qian不到明,再过几天。在阳泉,年的仪式感,往往是从这种让人“猴急猴急”的等待开始的。</p><p class="ql-block">一脚踏进腊月门,人们就开始忙起来了。但,不是晕头转向的忙,而是有条不紊的忙。</p><p class="ql-block">我妈是一厨之长,全家七张嘴,一天三顿就足够她操持的了,在那啥啥都匮乏的年代,是如何的绞尽脑汁才让我们不至于挨饿受冻。一年忙到头,自不必说,只是,腊月里会更忙,洗洗刷刷,缝缝补补,还要尽量为我们置办过年的行头,这个一件衣服,那个一条裤子,剩余的布头,还可以做一双鞋子。在母亲的精心准备的年货中,没有一件是给自己的。</p><p class="ql-block">作为顶梁柱,我爹自从动乱离开了工作单位,便一头扎进黄土里刨食,孩子们接踵而来。生活的重担日复一日压在他肩上,一米八、一米七九、一米七八……原来挺拔如白杨,渐渐佝偻如老柳了。但他毫无怨言,依然冒着彻骨的寒风,挑起麻油籽去了小坟坡底的榨油坊。新榨的油还须熬制、过滤,父亲用两根光滑的高粱细杆,做一个丁字形工具,在油面轻轻转动 撇去杂质 ,冷却后装瓶储存。临近年关了,父亲捎话请四姑父来。四姑父在供销社上班,性格极温和,总会抽个时间来。父亲和母亲已事先备料,四姑父一来就赶紧打下手。四姑父有一手绝技 ,炸的麻叶儿、松核桃色泽饱满鲜艳,咬一口酥脆清甜。这可是非常重要的节礼,年后走亲访友必带。</p><p class="ql-block">哥哥们是大扫除的生力军,能搬的东西统统要搬出去,打扫,不放过犄角旮旯;擦洗 ,不遗漏花瓶相架,一切看起来焕然一新了,然后再一一归位。这一顿折腾非常值得,会分到祭灶后的糖瓜。那满嘴的甜足以把流失的体力补充回来。</p><p class="ql-block">我和弟弟还小,一般不添乱,二般很难料。比如把墨水洒在新换的炕单上,一屁股坐进新榨的油锅里,然后肇事逃逸。或者去红砖厂看电焊,耀眼的火花让我们成了“瞎子”,幸好路上被大爷捡到送回了家。又或够干面羊不慎从炕沿跌落,眼角留下个不起眼的伤疤……诸如此类,大都我是主犯,弟弟是从犯。而爹妈对我们也没有严厉责罚。只是听到有爆米花的,就打发我们去排队 ,让我们有点儿正事干。于是我和弟弟屁颠儿屁颠儿拿着一大瓷缸玉米粒循香而去。</p><p class="ql-block">年越来越近了,猪圈里的猪不管肥瘦,该出手时就出手,过年指靠着它呢。母亲会尽力给它改善几天伙食,然而,它似乎预感到大限将至,竟然食不甘味,寝不能安。这给母亲平添了许多不舍。父亲要赶着它送到食品站 ,它走一步退三步,一路哼唧 一路磨叽。还是母亲连哄带骗才帮忙弄走。母亲长叹,谁说猪蠢了,也是通人性的呀。猪卖了,鸡也出退了几只,来年春天再养。没有吃兔子的习惯,留着吧,那只山毛兔本来就是我爹抓回来给我们玩的。人一次一次往小马堰跑,钱一点一点儿从指头缝溜,年货终于一样一样添置起来了。</p><p class="ql-block">过年的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但有的东西可多可少,有的东西可有可无。唯有一样东西,不可或缺。</p><p class="ql-block">贴对联,可是流传了千百年的风俗。写对联的大红纸要及早买好,绝不敢拖到最后。万一脱销了那就麻烦了。因为,家家户户可不止需要一副对联。大街门、住房门、厨房门、磨坊门、天地堂、土地堂,但凡有个门必须标配一副春联。果树、炕头、灶台等,标配是单个春条。对联因主次不同大小也不同。所以,裁对联就能看出数学学得好不好了。既要符合标准,又要尽量避免浪费。那是一个啥都浪费不起的时代。对联裁好了,得派一个小兵去探一下老先生哪天开始写对联。那可是我们村的大知识分子,正儿八经的师范毕业,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每年,左邻右舍都要找他写,他也从不推辞,只是,要集中在一天写,不能随去随写,谁家还不是一堆家务等着做呢。</p><p class="ql-block">之后,在父亲和兄长们的努力下,豁眼眼一排青石蓝砖窑箍起来了,我们搬到了敞亮开阔的新院子里,对联的数量也翻了倍。我也长大了,裁好的对联就交到了我的手上。新邻居也是老师,而且是我初三的班主任。郭老师的毛笔字很稳重,非常符合大家的审美。而且,经过文革断层之后,会写毛笔字的已经是凤毛麟角。于是,郭老师担起了为邻居写对联的重任。我拿着裁好的对联去老师家,帮他摊开,押平,往上拖,晒出去,我也看,但我只是个看热闹的外行。</p><p class="ql-block">阳泉人做事严谨。从贴对联也能看出来。早一天,那不行;晚一天,可不能。必须是年三十,而且必须是在中午十二点之前,之后也不成,这可是有讲究的。你以为贴对联是小菜一碟,其实不然。且不说要在凳子上爬上爬下,难度级别最起码三颗星,如果风卷雪压,那就是五颗星。调浆糊得掌握好水分、火候,不能太干,否则砖墙上刷不开;也不能太稀,否则对联透水湿哒哒软趴趴。贴对联至少得有两个人分工协作。一个刷,一个贴。不能耽搁太长时间,否则浆糊就结冰了。而且,特别奇怪,十有八九,人家一贴对联,风神就来凑热闹。西北风呼呼地,一阵又一阵。出门手就冻僵了,对联被吹得呼呼啦啦摇摆不定,有时候刚贴上去就被吹下来了。大哥贴对联又特别较真,高一点,斜了,低一点,歪了,总要反复纠正,往往贴好一副对联手指头就快要冻落了。好在我们家队伍壮较庞大,不仅二哥三哥,连小弟,都可以帮手了。饶是这样,贴那么多对联还是任务重工期紧,干完差点儿成冰棍儿。虽然如此,父亲之后是兄弟,兄弟之后有子侄,年复一年,那红彤彤的对联,把祥云绕户,瑞气盈门具像化了。那红彤彤的对联,就是一把火,把日子烧得越来越旺。</p><p class="ql-block">来南方后,我对他们过年不贴对联非常不解。也许其他地方也贴,但是,最起码,之前我几乎没看到谁家贴对联。即便是豪华的大门,没有对联的点缀,也是黯然的,完全没有年的气象。作为一个阳泉人,总觉得贴对联是对年的尊重,不贴对联是年的缺憾。我要一马当先,把年的气氛搞起来。第一次给我家贴对联,是农行送的,大气,漂亮,图案精美,唯一的缺点——印刷体,太容易撞衫。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大门贴上了对联,喜庆之气蔓延开来。在跟诗联、书协的朋友一起参加送春联活动中,观摩学习,获益良多。第一次自己写春联的时候,写了废,废了写,好几次都不满意,不满意归不满意,但从自撰到自书中 ,每一笔都是春风,拂过宣纸,也拂过我的心。</p><p class="ql-block">自父母亲去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即使回去,也不会是因为过年。那些腊月的忙碌、除夕的热闹,终究风干在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又到新年,马蹄的的。我铺开红纸,濡墨挥毫。笔落纸上的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来龙山的院子里:父亲在扫雪、母亲在剁馅、大哥指挥、三哥刷浆糊、二哥贴对联、小弟跑来跑去递对联。北风不依不饶地追着人呼呼地吹,对联掉了,不恼,笑哈哈跑出去捡起来再贴。冻得跳脚,却暖得开心。</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吹不散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