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岁末的寒气还未散尽,春意已循着梅香悄然潜来。这时候,家里若不插上一枝梅花,总觉得少了什么,年味便淡了。这花最是解人意,偏要开在旧年将尽、新岁初启的时候,陪着人们跨过时光的门槛。每到除夕前后,忍不住将它请进屋来,插一枝在案头,寒冬的傲骨和新岁的盼头,便都融在那缕幽香里。</p><p class="ql-block"> 说起插梅,这雅事早在文人墨客的笔下玩出了极致意境。陆凯寄赠范晔的“聊赠一枝春”,何等洒脱,千里迢迢,什么贵重物都抵不上一枝梅花捎去的春意。萧衍笔下“折梅待佳人”的景致,雪光映梅影,对坐两相望,不就是一幅新年小品么?到了后来,这事渐渐从诗里画里落到寻常日子中。孟浩然写女子们“争折早梅将插镜台”,热闹里带着俏皮;杨万里守岁时,对着“一枝红烛两瓶梅”,那清静里的丰足,仿佛能透过纸页暖到人心里。岁月流转,插梅早已不止是摆弄花草,更成了某种习惯,某种安顿心情的方式,是寒冬里一点亮堂堂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 新年插梅,其实很自由,怎么看,怎么插,全凭心境。家里随便摆一瓶,最是轻松自在。不用特地寻什么古瓶名器,一个玻璃杯、一只旧陶罐,清水注满,剪几枝半开的梅枝插进去就好。小孩子会跑来数枝上缀着几个花苞,老人坐在一旁眯着眼瞧,梅香幽幽悄悄地飘,混着厨房里炖菜的暖气,这才是年啊。这样的插花,不讲什么章法,只为心里高兴,是过日子该有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若是想讲究些,插出点画意来,那得费些心思。选枝就要挑了,最好带点曲折苍劲的滋味,配上三两杆细竹,或是几颗水仙头,在素净的瓶里摆出疏密来。梅的老劲配着旁枝的鲜嫩,就像年节本身,旧去新来,生生不息。但太刻意了反而失掉味道,稍微随意些,留点空,留点想象,梅的性子才能透出来,静静站在客厅一角,胜过多少热闹的装饰。</p> <p class="ql-block"> 而我独爱书房里那一枝。这里选梅更要挑剔些,龙游梅盘曲如篆书,直脚梅清瘦似傲骨,腊梅香气沉静,都合适。枝条总要带些岁月痕迹才好,老皮褐皴,新梢青润,花芽不必多,疏疏落落最耐看,正应了“疏影横斜”的句子。修剪时得狠心,往往一枝足矣。或斜出如探,或曲而含劲,或卧而有姿,主枝收着,侧枝轻轻扬着,一收一放间,气韵就活了。瓶当选梅瓶,小口丰肩,才能把枝条衬得精神。不需任何陪衬,只它自己,才显得出“独天下而春”的孤清。新年里,摊开书卷,一抬头见它静立案头,暗香浮在墨气里,心便也跟着静下来。这大约就是所谓“清供”的真意吧,供养的不是花,是心境。</p><p class="ql-block"> 插好一枝梅,仿佛就把渐醒的春天邀进了屋里,连同一段绵长的、属于中国人的记忆。它立在瓶中,是寒冬里不妥协的姿势,隐隐带着鼓励;香气淡淡的,却好像能滤去尘嚣。窗外也许还冷着,屋里红灯笼的光暖暖地罩下来,梅枝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微微摇曳。这一刻,新年才真正有了形状,有了呼吸。</p> <p class="ql-block"> 不必等到三月阳春,新年开头,就该折一枝梅。在虬曲的枝条和待放的花苞间,看见告别与迎接同时发生,安静,却充满希望。</p><p class="ql-block"> 这一枝梅,醉的是时光,也是人心。愿新年如梅,有香有骨;愿日子如枝,既经风霜,亦抱春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