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马年说马</p><p class="ql-block">裴志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时序新春，马蹄声近，又至马年。中国人的马，从来不是圈养的牲畜，而是奔腾在文脉里、镌刻在史卷上、飞扬在乐章与笔墨中的魂魄，是风骨、是知己、是征途、是人心。 </p> <p class="ql-block"> 人间世事，亦多与马相连。我们祝福别人要说“马到成功”，信守承诺叫“驷马难追”，最纯真的恋情叫“青梅竹马”，最超凡的想象叫“天马行空”。老马识途，识的是岁月沧桑，是行路艰难，是历尽风尘仍存的清醒与智慧；九方皋相马，相的是内在神骏，是非凡风骨，是透过皮毛直抵本质的通透慧眼。田忌赛马，赛的不是蛮力，而是格局与智慧，以弱胜强，藏着进退有度的人生至理；塞翁失马，失的是一时得失，得的是祸福相依的通透旷达；秦琼卖马，卖的是落魄穷途，不卖的是英雄气节、侠骨丹心；更有指鹿为马之奸，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让后人警醒，守正方能行远。一正一反，一智一愚，马亦照见人心。</p> <p class="ql-block"> 古往今来，爱马者，皆重其心。千金买骨，求的不是一匹死马，是一片求贤若渴的诚心；的卢妨主，但刘备不信，终檀溪一跃，救主于危难，忠勇胜过流言。为关羽绝食而死的是赤免马，随项羽跃江殉主的是乌骓马，传说中周穆王有“八骏”，秦始皇有七骏，汉文帝有九逸。唐太宗的昭陵六骏，青石为骨，长风为魂。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一马一役，一蹄一战。它们踏过硝烟，伴主定鼎天下，以石刻之姿，永镇山河。那不是帝王的仪仗，是共过生死、同经乱离的战友，是刀光剑影里最忠诚的见证。马之品格，不在毛色，不在筋骨，而在一颗不改的心。</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国宝青铜马踏飞燕，一蹄凌空，三足飞扬，身形矫健，气韵灵动，尽显天马行空的豪迈气魄，成为中华民族锐意进取、昂扬向上的文化象征。</span>盛唐更有三彩黑釉马，为世间稀珍、镇馆重宝。其色如墨玉，蹄似踏雪，体态雄健，神骏非凡，乃文献所记“龙种神驹”之化身。此马出自丝路要冲，集西域宝马风骨与大唐匠艺巅峰于一身，黑釉珍稀、烧制极难，存世不过数件，一出土便震惊天下。它驮着盛唐气象与万里丝路的荣光，静立千年，依旧神采飞扬，是文明交融的不朽见证。</p> <p class="ql-block"> 画马之人，更懂马魂。唐代韩干画马，画肉不画骨，笔下御马丰腴健硕，雍容大气，是盛世气度。他以厩马为师，写的是马的安稳与华贵。到了悲鸿先生笔下，马则风骨凛然，瘦劲挺拔，墨色淋漓，鬃毛飞扬，如壮士啸歌，如英雄赴难，那是民族危亡之际，不屈的脊梁与昂扬的斗志。一丰一瘦，一盛一危，笔墨之间，皆是时代气象。</p> <p class="ql-block"> 马，更是贯穿中国文学史的经典意象。在《诗经》中，马既表现礼制秩序，也传达征役之苦；屈原“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以骐骥骏马象征高洁志向，赋之以君子品格。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以老马自喻，道尽英雄暮年依旧壮心不已的豪情，韩愈一篇《马说》，强调伯乐对识别千里马（喻指人才）的决定性作用。“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一句慨叹，写尽人才沉沦的委屈。可庄子偏偏反对伯乐，他在《马蹄》篇里说，马生活在荒野，蹄践霜雪，毛御风寒，饥食芳草，渴饮清泉，一旦被套上笼头、系上羁绊，便失了天性。在道家眼里，真正的良马，不必相，不必驭，不必为世人所用，自在天地，便是至善。一儒一道，一求遇合，一守本真，马的境界，便有了两极。李白一句“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写尽离别之怅惘。马儿通情、长鸣不舍的深情，人马相依，情义相通。唐代边塞诗中，马与胡天、大漠等意象结合，凸显豪迈奔放的盛唐气象；至南宋，陆游一句“铁马冰河入梦来”，更将马的意象升华，寄托了诗人至死不渝的报国情怀。千载诗魂，皆在马背上驰骋。《西游记》中白龙马，本是西海龙王太子，化作白马，负重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默默无言，忠心护主，以沉默承载信仰，以坚韧修成正果。 再读周涛散文《巩乃斯的马》，更懂马之灵魂。暴雨中的奔马，旷野上的群马，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它们是力与美的化身，是不屈不挠的生命象征。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马与人相通，与天地相融，让人看见自由的模样，感受到生命最蓬勃的张力。更有一代伟人，以马背为行吟之地，写下千古雄篇。戎马倥偬，马蹄踏处，便是诗行。长征路上（山，快马加鞭未下鞍；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娄山关下（马蹄声碎，喇叭声咽），张冠道中（征马嘶北风），赞其将领（谁敢横刀立马），他在马背上沉吟，在行军中得句，一篇篇雄词伟作，皆在颠簸中酝酿，在驰骋中成章。马背载得动山河万里，也载得起诗魂千钧，马蹄声里，有家国情怀，有风云激荡，更有中国人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p> <p class="ql-block"> 耳畔一曲《赛马》，弦音激越，马蹄铿锵。二胡声起，如万马奔腾，蹄声急促，嘶鸣清亮，仿佛置身草原盛会，群马驰骋，意气风发。那奔腾的旋律里，是生命的奔放，是自由的欢歌，是藏不住的豪情与力量，听得人心潮澎湃，血脉贲张。</p> <p class="ql-block"> 马年说马，说的从来不是马，是中国人的精神。是屈原的高洁，是曹操的壮志，是韩愈的期许，是庄子的自在，是李白的深情，是老马识途的沉稳，是九方皋的慧眼，是田忌的智慧，是塞翁的豁达，是秦琼的气节，是指鹿为马的警醒，是千金买骨的赤诚，是白龙西行的虔诚，是的卢救主的忠勇，是昭陵六骏的壮烈，是马踏飞燕的灵动，是马背诗人的胸襟，是《赛马》的奔放，是《巩乃斯的马》的野性与自由；是韩干的雍容、悲鸿的风骨；更是一往无前、不负山河的勇气。马和龙一样，是中华民族图腾的双翼。所谓中国人的龙马精神，正是这刚健昂扬、自强不息的生命姿态。</p> <p class="ql-block"> 马蹄踏碎旧岁雪，春风催早新征程。愿我们在马年，有良马之志，有骏马之姿，守本心，怀赤诚，不困于樊笼，不负于征途，扬鞭万里，一路奔腾。</p><p class="ql-block">二零二六年二月十六日真水无香草稿于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