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空椅子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下午三点就开始包饺子。

酸菜馅的，老伴最爱吃的那个味。我剁了整棵酸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儿，一下一下的，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往常这时候她会凑过来，说肉少了，再剁点儿。今天没人说，我也就没再加。

包了六十三个。数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走那年刚好六十三。

窗外头鞭炮声一阵一阵的。我没往那边瞅，手底下接着包。饺子皮是买现成的，边缘有点干，捏的时候得使点劲儿才能粘住。以前都是自己和面，她嫌我擀的皮不圆，抢过去自己擀。抢了一辈子。

五点来钟，天擦黑了，饺子包完了。整整齐齐码了三盖帘，白面皮上还沾着干粉。够一个人吃一个礼拜的。

厨房收拾干净，我坐回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春晚还早，窗外已经有人开始放花。砰——啪！彩色的光在窗玻璃上炸开，一眨眼就没了。

我看了看茶几对面那张空椅子。

平时那儿放着个靠垫，蓝布面的，她缝的。去年冬天她住院后，靠垫我就收进柜子里了。今儿下午又拿出来，放回老地方。

八点了，春晚开始。主持人的拜年声热热闹闹的。我把电视调小声，又调大声，最后干脆静了音。就听外头的鞭炮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话说不完，非得炸出来才甘心。

饺子是十点下的。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我把饺子一个个推下去，它们在锅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浮起来。白生生的，挤在一口锅里。

我突然想起她头一回给我包饺子。那会儿刚结婚，她个南方人，和面都不会。包出来的饺子有大有小，有圆有扁，煮出来一半漏了馅。她急得快哭了，我全吃了，说比饭店的好吃。她信了。

现在轮到我给她包饺子了。摆在碗里，冒着热气，筷子放在旁边。

没人吃。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把两碗饺子端到供桌前。又倒了杯酒，点上三根烟。烟往上升，在屋子里绕了半圈，散了。外头的鞭炮响成一片，震得窗户嗡嗡的。

我坐回沙发上，端起自己那碗，吃了第一个。酸菜味在嘴里化开，跟她做的一模一样。我嚼着嚼着，突然想——

她今儿下午，是不是来过了？在案板旁边站着，看我剁酸菜，看我一棵一棵往里加肉，看我把她那个靠垫从柜子里拿出来……

要不这饺子，怎么这么对味。

十二点整，外头的鞭炮响到了顶。电视里开始倒计时，我把声音调回来，听见主持人在喊：过年啦！

我也跟着说：过年啦。

没人应。只有电视里的欢呼声。

窗外的花一个接一个往上窜，红的绿的，把屋里照得明一下暗一下。我吃完了碗里的饺子，又吃了她那碗。吃到最后一个，嚼着嚼着停住了。

饺子里头有个硬币。

我一辈子都没包过带钱的饺子。只有她包，她说这样吉利，谁吃着谁有福。

可今天这饺子是我包的。我没往里放钱。

硬币在我手里攥着，还带着饺子馅的油。我攥了很久，攥得手心发烫。

外头的花还在放，电视里还在唱，屋里就我一个人。可突然觉得，好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