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除夕，除我心头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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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除夕，除我心头之惜

休斯敦的冬天，和我记忆里的“年”毫无关系。

没有冷到骨头里的北风，也没有雪落无声的街道。夜色降临时，空气仍旧潮湿而温热，风吹过公寓外的棕榈树，叶片轻轻摩擦，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是异乡在用它自己的语言，与我交换一段并不熟悉的安慰。

这是中国的除夕。

而我在美国，在休斯敦，在一个即使是冬夜也像盛夏的地方。

时间在这里显得有些失真。白天的日程照旧推进，网球场上挥汗如雨，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身体被运动填满，仿佛只要不停地动，就可以暂时不去想别的事。可当夜色真正安静下来，当风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旋转，当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除夕的意义才慢慢显影。

它不是热闹，是缺席。

不是团圆，是意识到“我不在”。

我坐在公寓里，打开一瓶冰镇啤酒。瓶身很快凝出细密的水珠，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屋外是休斯敦特有的湿热夜风，屋内是空调与风扇交错制造出来的人工清凉。冷热之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一整晚，我都将在这样的错位中度过。

深圳，此刻一定不一样。

我仿佛能看见小南山下的那条路，夜色里灯光一盏盏亮起。大妹家窗户里透出的光，是那种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过年了”的暖色。厨房里该是忙碌而有秩序的，蒸汽腾起，油锅滋啦作响，年菜一盘盘被端上桌。

母亲在那里。

她八十多岁了。这个数字，在平日里只是一个事实，可一到除夕，它就变得格外沉重。岁月把她的脚步放慢了，却没有削弱她对节日的认真。哪怕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忙，她也一定会时不时起身，看看锅里的汤，问一句“还要不要再加点水”。

妹夫和妹妹把她从江西老家接到深圳，就是为了让妈换个环境，更主要的是多年的楼房终于加装了电梯，再说深圳的气候对妈这种年纪和身体状况不知道要比江西的天气好了多少倍。妈年纪大了，旅途本身就是一种负担，可她还是愿意走这一趟，只因为“过年要和孩子们在一起”。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一紧。

我不在那张桌子旁。

这一点，在平时可以被工作、被时差、被生活稀释，可在除夕，它无法被绕开。

我翻出手机，点开去年在深圳过年的照片。画面里，母亲坐在桌前，背后是熟悉的客厅，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她的笑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而是放松的、安稳的，像是终于确认“这一年，大家都在”。妈身体健康不太理想，为孩子们操心的精神压力和情绪波动经常出现低谷，平日里尽自己微薄之力身体力行最大限度地维护着大家的人情往来，在我们做儿女的面前总是展现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的伟大的母爱，以无比强大的发动机性能支撑着我们这个大家正常运转。感谢您，妈，爱您的儿女们，还有您的孙女外孙女外孙。

照片里的温度仿佛还在。

可我此刻却只能隔着屏幕，看她被时间定格在那一瞬。

我意识到，思念并不是突然袭来的，它更像一种缓慢堆积的重量。它在你低头喝水的时候，在你把空啤酒瓶放回桌面的瞬间，在你发现屋里静得连自己呼吸都听得见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压下来。

我有些沉闷地打开门，想让风进来透透气。

热风立刻涌进房间，带着潮湿的气息。它不像家乡冬夜的风那样清冽，也不像深圳海边的风那样带着咸味。它只是热，毫不犹豫地热，提醒你：这里不是你该过年的地方。

我喝了一口爽口的喜力啤酒，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就当是和母亲隔空碰杯吧。

她那边，或许正端起一小杯饮料，被妹妹小心地劝着“意思一下”。我这边，却只能在夜色里，替自己完成这个动作。

这种错位感，让人无力。

我想起她年轻时在厨房里的样子。那时她动作利落，年夜饭对她来说是一场必须全力以赴的战役。扣肉要提前准备，鱼要最后上桌，汤不能断火。她一边忙，一边还不忘提醒我们别在客厅乱跑。

后来我们长大了，她慢慢退到一旁，可只要闻到熟悉的味道，她还是会露出那种安心的神情。

如今，她站在厨房里的时间少了，坐着的时间多了。岁月没有声张，却在不动声色地改变一切。

而我，却在万里之外。

我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敲，再删。最后只留下最简单的一句：“妈，除夕快乐，马年吉祥。”

语言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所有想说的、没说出口的、关于不能陪伴的歉意，关于年岁增长的担忧，关于“以后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的不安，都被压缩进了这几个字里。即便就是这样，心一阵一阵的紧着，如超强台风桦加沙过境带来的强降雨天气般泪奔着，我害怕自己失控，末了还是没发出去。

我知道我要是发了，她一定会很快回复，因为她在盼着，一直盼着。

我盯着那个心头的那个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它小小的，却像一盏灯，隔着太平洋亮起。可灯光再温暖，也无法抹平我心里的那点空。

除夕，本该是辞旧迎新的时刻，可对我来说，它更像一次清醒的提醒，提醒我什么正在失去，什么无法替代。

我闭上眼，想象她此刻的样子。她或许坐在客厅里，听着电视正播放的春晚的小品：奶奶的最爱，偶尔插一句话，偶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笑依旧温和，眼神却比从前更柔软。

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明显痕迹，长期的高血压，今年就算用上了助听器听力大不如之前，加上腰椎盘突出导致的膝盖疼痛几乎让步行的挑战难以逾越，这一切的一切，也在我和妹妹妹夫心里刻下了重量。

小时候，我以为团圆是理所当然的。后来才明白，它竟然是一种需要被不断争取的幸运。而当你意识到“不是每一次都能赶上”，惜意便悄然生根。

我站在休斯敦的夜里，风扇仍在转动，热风仍在窗外流动。世界没有因为除夕而停下，可我的心，却在这一刻，被牢牢拴在了深圳的小南山下。

除夕除夕，除我心头之惜。

除不掉的，是距离，是时间，是对母亲渐老的心疼。

但留下些什么的，是确定无疑的：

无论身在何处，我的心，始终向着那盏灯，那盏由妈妈和妹妹们妹夫一起付出巨大努力点亮的爱意满满的亲情正能量的长明灯。

爱你们，我的亲人们！你，你，还有你，祝你们幸福、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