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依与兰西(八十一)

取悦自己

因为一业务上的需要，兰西把刘莲介绍给了黄依。黄依只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面熟，听兰西介绍，原来他们小时候就有过接触，这才打消了黄依的顾虑。刘莲与小时候判若两人，记忆里的影子无法与现在的他完美重叠。

兰西曾经问过几个5岁的孩子，大部分的孩子已经记不清楚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但也有极个别的孩子他们能够回忆起某些他们认为有意义的场景。

因为这层关系，几个年轻人很快就拉近了距离，凡是在童年有过深度接触的人，也不知为什么？这种感情更容易亲近，而且刘莲早已为他们的重逢做好了铺垫，毕竟，这么多年的打拼，加上自己的家族势力，他手里掌握着生意上的人脉与资源，而这就是最大的诱饵。

但是，他隐瞒了他与黄依曾经在同一所大学学习过的这个事实，毕竟他也有些担忧，曾经有谣言，说校园里有个色狼，或者叫跟踪狂，搞得他很长一段时间，只敢窝在自己的寝室里。

黄依觉得刘莲面熟，其实是因为她在大学曾经见过他，记忆虽不深刻，但总有一点印象，现在兰西又说他们是儿时的伙伴，这倒混乱了她的记忆。

刘莲一改往日的做派，很久以来，他都不敢取下那顶帽子，他觉得帽子底下更安全，他把帽檐压低一点，就可以大胆地窥探别人。就像一只受过伤的鸵鸟，把自己的头藏进了泥沙里，几件事连在一起，对他的打击确实不小，如果不是那件事，他至少有一个温馨的家。

当然，他也深度自责，如果那一天，当父亲呼喊他的时候，他没有藏起来，父亲就会拉着他回去，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故事。可是，他没有，他把自己藏了起来，就像曾经的父亲，每当他与母亲发生争执，听到的只有摔门声，沉默仿佛就是无声的愤怒与宣泄，那道门，把所有的矛盾都隔离起来，仿佛那是一个安全区域，别人进不去，自己也走不出。

吵架在所难免，但没有人愿意解决问题，特别是男人，在婚姻这个角色里，他们仿佛成了受难者，他们要承受女人喋喋不休的抱怨，要承受整个家庭的开销，他们不敢宣泄自己的情绪，也不敢诉说自己的委屈。

一旦破防，男性这个角色就成了软弱无能的代名词，仿佛他们也是整个系统里被PUA最狠的一群人，男人心里都有一个盖世英雄，大概这也是社会的规训，所以，男人不能示弱，男人不能哭泣，男人必须传宗接代，如果诉说委屈，可能就暴露了他们的脆弱。他们宣泄的方式以及解决矛盾的方式要么是家暴，要么就是沉默，其实沉默就是一种逃避。

把自己藏起来，自己看不见，也假装所有的人都看不见。而刘莲也像极了当年的父亲，他藏了很多年，而，这是他唯一的一次，仅仅只是脱下帽子的这种行为，他曾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那顶帽子仿佛已经镶嵌在他的肉里。

脱下帽子的那一刻，他觉得阳光格外的刺眼，但是他的视野开阔了，现在的他，明显感觉到，不是他在偷窥别人，而是别人在偷窥他，把自己晾晒在阳光之下，就必须把自己好好整理。

他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这是他第一次使用洗面奶，他看了一下洗面奶的说明，洗面奶里加了碳元素，他拧开盖子，挤出一坨黑乎乎，类似于牙膏的膏体。他想起荣格的一段语录 : 大树的叶子触及不到天堂，除非它的根系扎根于地狱，但是他认为荣格心理学近乎残酷，会把人逼疯，但是仍然适合一部分人群。

他对着镜子把自己的脸洗了三遍，他的皮肤瞬间就白了许多，其实，这张脸还不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卑情结，女人需要里里外外几层的涂抹，男人只需用洗面奶洗一洗，再涂一层简单的护肤品，就能够重新焕发生机。

他甚至怀疑，女人是否是因为涂抹了这些，就能够消除自卑？两个明显不同的自己，明显是两副面孔，不知道女人有没有分离的痛苦？

“我们必须杀死心中的英雄。”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是来自荣格的声音。那个心目中的英雄是谁？关于这个问题，他曾经思索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不对？那个英雄可能就是无法面对现实的逃避，那个英雄是无数次想要拯救父亲时的无能为力，是无数次想要伸出手的怯懦，是无数次想要找人诉说时的欲言又止，是无数次想要抛弃自己的放逐。

他要把自己拉回来，拉回人间，就必须杀死他心里的那个盖世英雄，他不必承担救世主的角色，他也不必继续谄媚世界。他需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他把那三百万页的手稿通通焚烧，他曾经把自己的每个片段一一记录。在焚烧的火焰中，他仿佛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而那就是曾经的自己，此刻，他化成了灰烬，消散在风中。

等待的时间太长，他用整个青春，只为等待一个女人，看似多么荒凉。等待的也许不是那个女人，是对自己这个无意义的人生，找到一个似乎有意义的出口，而现在这个环节，他不能出现一点点失误，否则前功尽弃。对于一个不擅长交际的男人，他必须在家重复练习，这种操作手法，似乎已经脱离了爱的本身，但你也无法用反证的方式，来证明这就不是爱？

对于今天的表现，刘莲感觉十分满意，他没有表现出一点胆怯，虽然这一切有一点伪装，虽然他的手心拽着冷汗，虽然他的身体仍然有一些僵硬，但至少，这些窘迫，没有让人看出来。

他的语言礼貌又克制，给人的感觉，这是个很有品味，很有修养的男人，所以黄依对他的印象极好，他给她沏茶，给她挪开餐桌上的椅子，给她烫洗餐桌上的碗筷，给她递上湿纸巾，给她开汽车的门，加上刘莲贴心温暖的语言，黄依感觉自己感受到极大的尊重。

“你是个有绅士风度的男人！”黄依毫不吝惜加以赞美。只是兰西有一点纳闷，他觉得这个男人前后转变怎么这么快？他们曾经有过一次接触，那是一种很随意的氛围，话语并没有如此礼貌与严谨，而且那次，兰西明显感觉到，他眼神里的闪躲，即使带着鸭舌帽，也无法阻挡那种猥琐的感觉。但这一次，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神坚定，感觉完全抛弃了从前的风格。

“也不知怎的？感觉他从前有点油腻，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清爽？”兰西脱口而出。

她记得，他们第一次聚会，它是一套深色着装，而这一次，他选的是浅色系混搭，这种明亮的色泽与之前的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难道是因为黄依，她和鸭蛋可没受过这么好的待遇，兰西不禁感叹女人的这张脸，不可否认这张脸的重要性。漂亮的容貌，果然是开门砖，根本就不需要伶牙俐齿，更不需要一些场面上的魅惑，一些业务就轻轻松松搞定了。

兰西准备还说点什么，但是她克制住了自己的倾诉欲，她怕又会引起黄依的误会，怕她会把善意提醒理解成嫉妒。嫉妒别人倒是有可能，嫉妒黄依这个等式不成立，毕竟她们不但有血缘关系，而且还有利益的深层捆绑，黄依越是成功，对她越是有利。

何必嫉妒？彼此同心，才能走得更远。所以她把要说的话都吞咽进了肚子，毕竟任何人的成长只能靠自己，即使是家人要撞南墙，要撞的还是得撞，个人力量拉不回，有些事情根本无法避免。

“这个人还不错，做事干脆利落，说不定还能从他身上挖出点别的项目，不过，还是得小心点，说不定他是被你的美色给迷住了。”

“老天怎么这么不公平？竟把你生的如此美丽。”

现在兰西很注意说话的分寸，特别是与黄依相处，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亲近的人，就越要注意说话的分寸。人们会忘了这一点，以为朋友之间，亲属之间就可以肆无忌惮，而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于亲人，其实，人与人交往一旦突破那层边界，就很容易引发矛盾，而彼此间的尊重，这一条与人交往的铁律，一定要刻入骨髓。

“嗯，知道了，我会小心。”

这段时间，黄依的语气就像不锈钢一般硬朗，常常怼的兰西发不出声音，如此这般的谦逊与柔软，仿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种不着痕迹的夸奖很重要，兰西明显感受到黄衣嘴里那抹不着痕迹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