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七律·过年了

秋思sy

腊月里的街巷，风还带着点清冽，可一走进那条老街，心就暖了。青砖灰瓦的铺面挨着排开，檐角翘起，红灯笼一串串垂下来，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在微风里轻轻晃。我慢下脚步，看糖画师傅手腕一抖，金黄的糖丝便游成一条龙；听卖春联的老先生用毛笔蘸浓墨，边写边念：“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阳光斜斜铺在石板路上，把人影拉得细长，也把年味晒得发亮。我买了盏小兔子灯笼，纸糊的耳朵软软支棱着，提在手里，仿佛提着一小团跃动的火苗。

一

乙巳辞岁启新程，爆竹声声万户盈。

红贴联春添瑞气，花灯映夜照长更。

围炉笑叙团圆事，把盏同倾骨肉情。

马踏东风行大道，福随新岁满寰瀛。

写完这首《七律·过年了》，我搁下笔，窗台上那盏刚剪好的“福”字剪纸正映着夕照，红得透亮。纸边还沾着一点未吹净的纸屑，像年初未落定的雪。诗里写“千家贴福红联暖”，我却想起小时候，踮脚帮父亲贴对联，浆糊抹得歪歪扭扭，福字倒着贴在门上，他也不恼，只笑着摸摸我的头：“倒了，就是‘福到’喽。”如今自己提笔，字句里仍藏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那阵裹着面粉香的风，还有年复一年，不肯褪色的暖意。

二

祥云绕屋迎金马，瑞气盈门沁早春。

稚子牵情增齿岁，高堂倚爱享天伦。

历颁年杪三阳泰，福到尘间万象新。

回首风烟催过客，凝眸日月送良辰。

傍晚，我换上那件压箱底的红衣，挑了盏流苏垂坠的纸灯笼。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纹，可笑起来，眼睛还是亮的。我把灯笼举到窗边，让夕光穿过薄纸，在墙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窗外车声渐稀，窗内灯影轻摇，我忽然觉得，所谓年味，未必在喧闹的市集或丰盛的宴席里，有时就停在这片刻的静气里——一盏灯，一身红，一颗心，正稳稳地，接住从旧岁递来的光。

三

风光胜旧破春寒，岁序更新腊雪残。

盛世佳篇来笔底，祥辉瑞气入眉端。

千家贴福红联暖，万里归人绿酒欢。

磊落尘襟澄镜月，刚廉时政爱清官。

四

四海龙吟不夜天，千家宴起庆团圆。

老姑笑语屠苏醉，二婶爆尝闸蟹鲜。

小子殷勤频叩首，亲尊慷慨再发钱。

保留节目看春晚，遗憾缺了赵本山。

除夕前夜，厨房里锅碗轻响，像一支不成调却笃定的小曲。我剁馅、和面、擀皮，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像落了一层初雪。蒸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水汽氤氲中，我掀开锅盖，一屉热腾腾的饺子卧在竹屉上，胖乎乎，白生生，肚皮上还印着我拇指的浅浅月牙印。诗里说“红贴联春添瑞气，花灯映夜照长更”，而我守着这方寸灶台，守着蒸腾的热气与面香，便也守住了年最本真的模样：不喧哗，却滚烫；不张扬，却笃定。

年夜饭摆上桌，圆桌转起来，热气就跟着升腾。炸鸡块酥脆金黄，红烧肉油亮颤巍，凉拌菜清脆爽口，连那盘炒豆角都泛着青翠的光。筷子在盘间穿梭，碗碟轻碰，叮当一声，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祝福。我夹起一块排骨，肉酥骨软，酱汁微甜，忽然就懂了诗中那句“围炉笑叙团圆事，把盏同倾骨肉情”——原来最浓的年味，不在酒有多烈，菜有多丰，而在这一筷一勺间，无声的牵挂与回甘。

饭后，家人散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留几盏暖光落地灯。窗边红灯笼静静垂着，光晕柔柔地漫在沙发扶手上。姑姑讲起老宅院里的年俗，小侄子趴在地毯上摆弄新买的灯笼，父亲剥开一颗糖，糖纸在灯下闪出细碎的光。我捧着一杯热茶，看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电视屏幕，也模糊了窗外渐起的鞭炮声。这一刻，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软，像一块刚揉好的面，温润，有弹性，盛得下所有细碎的欢愉与沉默的依恋。

那幅“福”字剪纸，我把它贴在书房门上。红纸黑字，四周盘着烟花、灯笼、祥云与浪花，刀工利落，喜气却不俗艳。剪纸师傅说，这“福”字要剪得“气不断”，线条得一气呵成，才叫有生气。我望着它，忽然明白，过年不是把旧日清零，而是像这剪纸——在旧的轮廓里，剪出新的纹路；在熟悉的底色上，添一笔跃动的红。年年岁岁，不过是在心上，郑重地，再剪一次“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