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拆迁之前的故乡</h3> 刚进腊月门,村子的碾棚里开始热闹起来,婶子大娘们排队碾蒸枣窝窝的小米。在推着石碾碾小米的脚步里,春节渐行渐近了。<br> 我和哥哥们把装着崭新寒假作业本的书包往西屋东墙上一挂,把奖状北屋西墙上一贴。愉快的寒假生活就拉开了帷幕。<br> 村里陆陆续续有人用柳条编的篮子盛着一摞摞的白皮土鞭炮逐家赊卖。每户一般都留个三挂五挂的。大街上响起零星的鞭炮声。<br> 骑着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一进村,我们就围拢上去,邮递员拿着绿色汇款单子,每当念出收款人的名字,我们就热情地帮着去喊人,最激动的是听到爷爷的名字,我就知道是西安红旗机械厂的姑爷爷汇款来了。一溜小跑回家喊爷爷拿手戳(私章)接收单子。<br> 父亲也从冠县食品公司上班的二爷爷家驮回两化肥袋子猪肉回来了,过年有肉吃了。 腊月二十三父亲用大金鹿自行车驮着我去潘店赶年集。八里路,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有徒步的、有骑自行车的、有推着独轮车的。 一进南街,把自行车寄存在看车处。 徒步进集,经过一个买油条的摊位,油条在锅炉翻滚,焦黄的油条飘着馋人的香味。卖肉的案板排了一大溜,架子上挂着半片猪肉,案板被剁的嘭嘭响。沿街卖布的商贩,脖子上挂着皮尺,摊子有把铁尺,那哧哧的撕布声,脆生的像《琵琶行》里写的“四弦一声如裂帛”的琵琶声。卖年画的有红纸黑字的春联、把“武松打虎”、“牛郎织女”挂在摊位后的墙上、卖花椒大料的摊位前蹲着几位大娘,其中一位大娘左手挎着黑皮包,右手捏起一小撮八角凑到鼻子前闻。卖纸质翻花的小贩前围满了小闺女。 最热闹的街西头大坑四周的鞭炮市,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彻云霄。好一派人间烟火气。快中午了,父亲也置办的差不多了。一大捆粉条、几条带鱼(俗名高粱叶鱼)、三包滴滴芯烟火绳,三盒摔炮,还有两盘500响的红色开天雷鞭炮、还有几张年画还有几张比较厚的红纸。父亲说厚的红纸,写出的字美观、耐久。 腊月二十五上午母亲、大嫂、姐姐开始打扫南屋。把锅碗瓢盆、坛坛罐罐都用化肥袋子盖严实。扎好围裙、包好头巾。拿着笤帚,把屋顶、墙壁、碗橱子、灶台清理的干干净净。下午开始蒸过年的枣窝窝、馒头,在咕哒咕哒的风箱声中,一蒸就是三天。 腊月二十八,母亲和大嫂又开始南屋忙碌着蒸大菜包子,父亲在院子的光滑的石头台子上拾掇猪头、猪蹄、猪大肠。爷爷指挥着大哥开始在北屋八仙桌摆上笔墨,铺上红纸写春联。格几上的收音机播放着丹麦童话“美人鱼”的故事。春联写好,待字迹晾干后,大哥带领我们开始帖对联。先给村东头盛庭爷爷家贴,再去盛荣二爷爷家,最后贴自家的。我负责把旧春联撕干净,再用笤帚把门框打扫干净。三哥刷浆糊,二哥开始贴,大哥负责校正春联贴的是否端正。“千户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经过近两个小时的一通忙活,把春联贴好了。 村支书建岭叔在大喇叭广播,通知每家都安排劳力集合,清理大街的卫生。我和哥哥们扛着铁锨、扫帚到胡同口与兄弟爷们集合。在建岭叔的指挥下,一大帮兄弟爷们在说说笑笑中从西向东把大街清理的干干净净。 腊月二十九上午母亲、大嫂、姐姐开始炸鱼、绿豆丸子等年货,下午哥哥们去村南甜水井挑水,一根扁担两只铁筲,颤颤悠悠把水挑。村南通往水井的小路上,来来往往都挑水的人,大家彼此寒暄着、搭讪着。水缸满了,父亲也开始张罗着炖肉,一下午我就像个馋猫,跑到灶台四五趟,靠在风箱上问老爹“肉啥时候熟,怎么还不让尝尝?”。 年三十中午鞭炮响过,爷爷恭敬地端着碗在院子里供养一下天爷爷、地奶奶。然后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边,吃着热腾腾大碗的白菜粉条,上边盖一大块肥肉,几块炸货。我还负责给东头的盛庭、盛荣二位爷爷家各送一碗。(母亲说我小时候我腿子快、还听话,大人经常安排我跑腿的活)。 临近黄昏,家家户户开始去自家老坟地,焚香烧纸请家堂。让逝去的先人们和我们一起过年。长辈们继承了中华民族的传统孝道。我们这一代人也应好好传承下去。 晚上吃完水饺,待母亲、嫂子收拾好碗筷,爷爷把一捆干燥的玉米秸秆立在胡同口,一家人都去胡同口点鞭炮,放烟花(当时叫“照庭”)。大哥负责点着玉米秸秆,二哥、三哥开始点鞭炮、放烟花。街坊们都陆陆续续围拢过来。人越聚越多,大家都在看谁家的鞭炮响,谁家的烟火绚烂。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美丽灿烂的烟花映亮了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烟火气的味道,这就是浓浓的年味! 春节的气氛渲染起来了。鞭炮烟花放过后,人们又聚集在生产队的仓房前的空地上,保管员“三橡皮”从仓库里搬出锣鼓。曾经的敲鼓把式的爷爷拿起鼓槌在红箍白皮大鼓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人群立时安静下来。“各位老兄弟们,都拿好家伙,咱们热闹热闹”,路祥云、盛训、盛星、盛金、杨连刚等大声回应道“热闹、热闹”。咚咚呛、咚咚呛、咚呛咚呛咚咚呛,迎春的锣鼓敲起来了。 初一 一大早,穿上母亲缝制的新崭崭的衣服,吃碗水饺。在大哥的带领下去每家每拜年。老憨哥在大街上碰到盛荣二爷爷,直接跪下磕头。二爷爷忙不跌的用手搀扶起来。“别磕了,小。越磕越老了。你爹娘都在家里守家堂了,过年都挺好的哈”。“都挺好的,拜完年,爷爷去俺家坐坐哈,尝尝我新买的茉莉花茶”。在彼此的问候中,深深到感受温馨的年味。<br> 拜完年,大保金、高孬等村里的街坊们来家里和哥哥们打牌。西院子北屋里一下子凑了俩桌子牌局。我年龄最小,就负责给他们递烟、沏茶倒水。<div> 母亲、嫂子和姐姐开始包中午的韭菜饺子。待中午饭的鞭炮声响起,打牌的街坊们陆续才散去。吃完中午新鲜的韭菜饺子。下午依然是街坊们来打牌、聊天,热热闹闹。<br> 临近黄昏,父亲开始送家堂。村里的街道上送家堂的人都默默地持着手里点燃的那一柱心香,气氛有点庄严。那是对先人的依依不舍。</div> 正月初二是回娘家、走亲戚的日子。爷爷和父母在家等龙王庙姑父姑母及表哥、表弟们来。<div> 我的重要任务把盛着几个馒头、一包点心的黑皮包往车把一挂,依里歪斜(刚学会骑自行车)骑着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去走老亲戚。西北祁庄的爷爷的盟兄弟家,南祁庄舅老爷家,沈庄我姥姥的娘家、大张村母亲的盟兄弟家,吴庄姨家等。</div><div> 现在想想父母安排我去老亲戚的原因是:这些亲戚不太重要,不需要父母亲自去。哥哥们也不愿去陌生亲戚家。我不打怵说话,一些亲戚彼此不熟悉,进村先打听亲戚住在那里,进家先自我介绍,我是魏台子谁谁,父亲是谁、爷爷是谁,人家一听会说“俺小哎,长这么高了,真不敢认了,快进屋”。主人边嘘寒问暖,边忙着端出花生、瓜子、我边吃边聊。现在想想也挺尴尬。中午一般整六个菜:葱花凉拌猪肝、炸鱼炸丸子、豆腐炖白菜盖肥肉、白菜丸子、葱花炒鸡蛋、有点咸的凉拌葱花豆腐皮。吃饱饭,我就尽快撤。撤之前还要为留下那包点心争执一番。“留下吧,俺爷爷说了不留下点心,别回来”,“孩子不留了,你来到了就啥都有了,家里啥也不缺哈,孩听话哈”。争执两个回合下来,我就客随主,顺坡下驴,不再争执,推着自行车出门,一个张飞大片马,骑上车子一溜神风,奔赴下一家。任务重,时间短。我抓紧走完这些亲戚。早回家和小表弟银中玩。</div>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到正月初八。亲戚该走的走了,该伺候客人的也伺候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块大约5斤的猪肉,大人舍不得自己吃。父亲让我和二哥、三哥去潘店卖了,用来交学费,兄弟三人来到潘店南街的十字路口,把车子轧靠稳当,把肉摆到后座上,开始售卖。不一会又来几个卖肉的,也停在路边卖。恰巧还碰到张振法老师路过,打过招呼过,看着张老师远去的背影。我哥几个面面相觑,感觉挺尴尬的。等了一上午,最后肉也没卖了,又拿回家。(其实我挺高兴,卖不了可以自家吃了)。<br> 看着没做完的寒假作业,自己也有点慌,匆匆忙忙写了几天,就到了正月十五。吃了正月十五的饺子,就开学了。 春节就这样期待中匆匆而来,在恋恋不舍的心情里匆匆而去了。在怅然若失中盼望着明年新春的到来。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消失的故乡</h3> 文:摘自四弟付合全的回忆录《往事不随风》<div>图:部分来自网络,部分拍摄于故乡。</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