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上过除夕

智广

<p class="ql-block">  “少不入川”,老人们总这样叮咛。怕的是那方水土太温柔,锦江的月色太软,青城的雾气太绵,宽窄巷子里盖碗茶浮沉的,不只是茶叶,还有少年锋芒毕露的志气——一寸寸,被悠长的午后泡得松软。又道“老不出蜀”,因出蜀的路太险,剑门关的嶙峋、秦岭的云涛、李白笔下“猿猱欲度愁攀援”的绝壁,都似无形的丝线,把游子的衣角,密密缝在故园的门槛上。</p> <p class="ql-block"> 可今夜,腊月二十九,(今年没有年卅),我和夫人却稳稳坐在开往重庆的动车上。昨天,三小时指尖在屏幕上焦灼滑行,划出无数道微光弧线;就在“余票0”猝然跃为“有票”的一瞬,我仿佛抢到了一张泛黄的旧船票——不是渡江,而是渡年。夫人笑我:“年轻时怕入川消志,老了倒偏往蜀地奔。”我望着她鬓边微霜,轻声答:“这不是,还有你陪着我么。”</p> <p class="ql-block"> 车窗成了流动的画框。合肥的冬是素净的水墨,灰白天空下,田垄如线装古籍的竖排字行,静默而规整。山影渐次浮现:初是温婉小丘,似初执笔的少年,怯怯勾勒起伏;继而层峦奔涌,如泼墨挥洒,自南向北,一重叠一重压来。晨光初透,窗外铺开无垠素白——雪覆山川,曲线柔和如酣眠者的呼吸;远峰披银氅,隐于薄雾,天地澄澈,唯余列车铿锵,如一支银针,刺破这浩荡的静。</p> <p class="ql-block"> 午间,夫人从包中取出保温盒,掀盖时热气氤氲,是她天未亮便采荠、剁馅、擀皮包就的饺子。冬月合肥,荠菜已二十元一斤,她却买了整篮。动车上吃饺子,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仪式感:筷尖挑起一枚,白雾升腾,仿佛捧起一小团未落的年光。邻座青年捧着方便面,热气模糊镜片,他要去广安,父母在灶台边等他。聊起“少不入川”,他朗声笑:“如今高铁七小时,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入川出川,哪还用‘长咨嗟’?连李白,都不必侧身西望了。”</p> <p class="ql-block">  忽忆陆游。乾道八年,他自南郑赴成都,细雨骑驴入剑门,驴蹄叩石,声声如更漏,把光阴敲得又慢又沉。八百余年过去,我们坐于时速二百五十公里的车厢,茶尚烫唇,窗外山河已翻过千重页——旧时蜀道,今成坦途;昨日长叹,化作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p> <p class="ql-block">  黄昏染上窗棂,车厢亮起暖灯。有人在玻璃上贴了窗花,红艳艳的“福”字倒映于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枚小小的火种。乘务员推车缓行,售的不是盒饭,而是热腾腾的汤圆——芝麻馅的,在纸碗中浮沉,如一轮轮微缩的月亮,浮在团圆的汤里。我忽然懂得:这飞驰的车厢,何尝不是一座移动的城?三百余颗心同频跳动,共守同一片窗外的雪色山影,共赴同一个灯火可亲的除夕。蜀道早已不难,川亦非旧时令人耽溺的川——它正以速度为舟,载着人间热望,驶向所有名为“家”的站台。</p> <p class="ql-block">  傍晚,动车轻巧滑入重庆北站。站台灯笼成串,红光浮动,将每张归家的脸映得温润发亮。出站刹那,热风扑面而来——原来这山城的冬天,连呼吸都是滚烫的。我驻足回望,那列载我们穿越除夕的动车静静卧在轨道上,车头一盏灯仍亮着,像守岁人不肯阖上的眼睛,温柔地,照着所有未抵达的归途。</p> <p class="ql-block">  原来,家的定义早已悄然延展:它不再囿于一方水土,而是一张薄薄的车票,一段笃定的行程,一个无论身在何方、心皆可奔赴的方向。少可入川,老亦出蜀;今日的中国人,把乡愁揣进时速三百公里的风里,把年味装进一节节流动的车厢。从此山不谓高,水不谓长,所有奔赴团圆的路上,处处皆是故乡——动车所至,年光所栖,即吾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乙巳年除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