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言</p><p class="ql-block">快过年了,看着家里冰箱、食品柜都塞得满满当当,吃也吃不完。艾嘉笑着对何盛说:“要是有时光隧道,把这些东西发送到你小时候多好啊!”</p><p class="ql-block">望着眼前这份安稳与富足,艾嘉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何盛小时候那些饥寒交迫的岁月。</p><p class="ql-block">今昔对比,心里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谨以此文,铭记那段艰难过往,也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p> <p class="ql-block">“我们现在房贷、车贷压力一大堆,孩子学习又卷得厉害,真羡慕你们小时候那个年代,多单纯啊。”</p><p class="ql-block">一个小伙子跟我们聊起当下生活,眼神里透着对六七十年代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嗯,那个年代确实单纯,”何盛笑着接话,“单纯到每天只要能喝饱稀饭,就别无所求了。”</p><p class="ql-block"> 艾嘉一听这话,眼前立刻浮现出何盛讲过的童年往事。他跟她讲过太多从前的故事,那些苦、那些难、那些惊险,让她不止一次感叹:他能四肢健全地活过童年,不知是上天庇佑,还是靠他遇事冷静、骨子里那股顽强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说何盛的童年与少年时代是在饥寒交迫中度过,一点也不夸张。</p> <p class="ql-block">他家饭桌上,常年只有一碟炒盐巴,算是主打“菜”。喝稀饭没菜时,就用筷子蘸点盐巴下饭。六七岁的何盛还有个偷喝稀饭不被发现的绝招:顺着粥钵边轻轻吸溜一圈,粥皮整体往下沉,表面看不出一点缺口。</p> <p class="ql-block">一家六口人,原本是体育专科毕业的父亲,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精简职工、下放农村的运动中因得罪人,遭排挤算计,不仅丢了教师工作,连口粮供应也一并断了。何盛爸爸被下放到农村,一家人跟着住到农村院落。全家的收入,全靠当小学教师的母亲那三十几块工资。</p><p class="ql-block"> 何盛七八岁那年,正是三年大饥荒最艰难的时候。父亲让他去看守一小块快要成熟的绿豆。那时候饿怕了的人多,地里的庄稼防不胜防。何盛守着守着,忍不住摘了一片嫩绿豆尝鲜,又嫩又香还带点甜,这一吃就刹不住车。饥饿感一上来,什么挨打、责骂全抛到脑后,最后竟把那一小片嫩绿豆吃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父亲回来一看,当场怒不可遏。</p><p class="ql-block">眼看到手的一点口粮,被他“监守自盗”吃光,生活的重压与绝望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把何盛按在长凳上,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猛揍,嘴里吼着:“你怎么不去死啊!”</p> <p class="ql-block">艾嘉清楚记得,何盛讲到这里时,眼里泛起泪光。她听着也心里发酸。一个七八岁正是精力旺盛、身体对食物最渴求的男孩,别说肉菜,连稀饭都喝不饱,面对能解饿的嫩绿豆,又怎么抵挡得住诱惑。</p><p class="ql-block">那是1959到1961年三年大饥荒最残酷的日子。何盛说,他们住的那个院子里,陆续有人饿死,一多半人都没能熬过去。因为他妈妈还有三十几元工资,在那个农村院子里,何盛家居然还算条件稍好的人家,晚上经常有人来破门翻墙,试图偷盗。</p><p class="ql-block"> 何盛爸爸下放农村两年后回到单位,被正式精简退职,有了一笔退职费。何盛爸爸用这钱,在镇上买了一处住房,一家人算是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p><p class="ql-block">家里四个孩子,只有何盛一个男孩,又是老大。十三四岁起,他就开始挣钱,早早扛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p><p class="ql-block">每天给邻居担水挑煤挣分分钱毛毛钱,不上学的时候,天不亮,他就跟着父亲出门,一人兜里揣两个小馒头——那是一整天的口粮。他们要走到很远的水库去钓鱼,当然不是自己吃,是拿到街上卖,换钱买粮食。往往还没走到水库,何盛的两个馒头就下了肚。中午,父亲啃着最后一个馒头,看他眼巴巴咽口水的样子,才随手掰一小块给他。</p> <p class="ql-block">后来何盛发现水库边的地里有萝卜,拔一个在水里洗洗,咬一口带着清甜,便狼吞虎咽。有时带了稀饭,没有菜,就去地里摘几个海椒,掰碎了撒点盐。萝卜和海椒,就是他钓鱼时难得的“美味加餐”。</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买煤要凭票,家里煤不够,也是为了省钱,小何盛就要跑到十多里外的大山里挖煤。小小个子,挑着两副担子,当地人叫“串串挑”。夏天三十八九度,石板路烫得灼脚,他没有鞋穿,就用谷草杂草缠在脚上,一步一挪地来回串串挑。路人看着心疼,忍不住问:“娃儿,你爸爸死嘎呢?”背地里又互相叹道:“这孩子,怕是没爸了哟。”</p> <p class="ql-block">父亲常年犯胃病,干不了重活,母亲又要备课、改作业,家里挑水、挑煤这些力气活,全压在这个少年身上。</p><p class="ql-block">他去挖的,都是别人遗去的隐患重重的小煤窑,纯属捡漏。有一次,他刚挖没多久,就察觉土块松动往下掉,本能地拼命往外爬。前脚刚出来,小煤窑轰然塌落,惊得他一身冷汗。晚一步,深山老林里,恐怕就只剩一副扁担、几只箩筐。</p><p class="ql-block">除了他出去找煤,两个妹妹也常去垃圾堆里,捡那些没烧透的煤渣。</p><p class="ql-block"> 供销社里的糖果、糕点、水果,何盛路过时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那些东西,从来不属于他的世界。他只记得一个夏天,父亲神秘地跟几个孩子说:“重庆城里有一种叫冰激凌的东西,含在嘴里,又凉又甜又香,不用嚼,自己就化了,吞下去,浑身都清爽。”</p><p class="ql-block">小何盛听得直流口水,却怎么也想象不出,那究竟是怎样一种东西。</p> <p class="ql-block">后来家里开始养点猪,就是买奶猪回来养成架子猪,再卖掉赚点差价买粮食。</p><p class="ql-block">猪食量大得吓人,何盛和大妹妹自己都吃不饱,一听见猪叫就心慌,饿着肚子也要背着背篓出门割猪草。读高中时,他发现猪吃贝壳长得特别快,这样,哪怕寒冬腊月,也要跳进冰冷的河里潜水摸捞贝壳。</p><p class="ql-block">岂料这一过程,又发生了让他终身难忘的惊险一幕。 </p><p class="ql-block"> 一次,他潜入河底,捡满一篓贝壳,准备上浮换气时,却被水草死死缠住了。他下意识挣扎,可越挣扎,缠得越紧,那一刻,他已经处于生死边缘了。但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越危险,脑子越要清醒。</p><p class="ql-block">生死关头,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沉回水底,双脚蹬地,双手拔草,硬是一把一把连根拔起水草,最后和草一起浮出水面,再轻轻从草缝中抽出身,游回岸边。呛了好几口河水,总算捡回一条命。</p> <p class="ql-block">“上岸后那一周,”何盛说,“我的腿一直不停地抖。”</p> <p class="ql-block">1975年,何盛下乡当知青。别的家庭只要有知青,家里生活就更难了,他家反倒慢慢好了起来。下乡的地方离家不远,他成了生产队实打实的壮劳力。何盛描述起他们去部队挑粪的场景,惊掉艾嘉下巴:由于粪坑的特殊结构,必须要有人下到齐腰深的粪池里把桶装满粪,上面的人负责提起来,后面队员排着队挑走。“你下去过吗?”艾嘉问,“不然呢,男壮劳力都得下去呀,下去之前满身都要抹菜油,减少感染的风险。”</p><p class="ql-block">何盛把分到的自留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蔬菜吃不完;又喂了两头肥猪,一头上交国家,一头留着自家吃。再加上每人每月一点点肉票,饭桌上终于有菜、有肉;因喂了两条猪,生产队也要算成粮食分配,这样,家里粮食也够吃了。连稀饭都喝不饱的日子,总算一去不返。最小的妹妹,是三姐妹里长得最高的,多半是托了这个大哥的福。</p> <p class="ql-block">1976年,国家接连发生大事,紧接着,1977年,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何盛与大妹拼了命抓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分别在1977、1978年考上大学。二妹原本也有机会,可就在她全力冲刺高考那年,母亲突然重病瘫痪,她的大学梦,也就此断了。</p> <p class="ql-block">往事不堪回首。</p><p class="ql-block">从懂事起,何盛的童年和少年,除了读书,每天只有一个念头——怎么给家里找吃的,哪里还敢有别的奢望。</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过去的日子人很单纯。</p><p class="ql-block">这话好像也没错。</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普通老百姓,除了身不由己的时代风浪,每天想的就是怎么吃饱饭。现在的什么房贷、车子、旅游、娱乐……这些连梦都不会有。</p><p class="ql-block"> 这么一看,那个年代,人们确实够“单纯”的。</p><p class="ql-block">只是如今再回望,才更懂得:</p><p class="ql-block">我们今天丰衣足食的平常,正是当年无数人拼尽全力,也盼不到的奢望。</p><p class="ql-block">珍惜眼前,懂得努力自有回报,便是对过往最好的告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