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慢慢走……

中国新派作家:羅川(湖北)

<p class="ql-block">天光微明,走在广州沙面的小巷里,仰视洋房檐角垂露,一滴一滴,坠入青石板的纹路里。人间的晨,不疾不徐,像一首未写完的诗,留白处,藏着广州岁月的呼吸。我立于教堂院中,看那株老梅,枝头花苞初绽,不争春,不媚阳,只依着节气,悄然开落。这世间,原不必喧嚷,也不必追赶,人若肯慢下来,便能听见风在叶脉间穿行的声音,听见心在胸腔里从容跳动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余生很长,不必急于抵达。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不争高,却自巍然;水不争先,却终归海。人行于世,若能如山般沉静,如水般柔韧,便不惧浮名扰心,不为利禄所役。儒者所求,非功名显达,而是“中庸”二字——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在尘世烟火里修一份中正平和,在纷扰万象中守一寸清明本心。不争宠,不是怯懦,是知进退;不贪恋,不是冷漠,是懂放下。</p><p class="ql-block">东方的美,从来不在繁复,而在留白。一幅水墨,几笔远山,一叶扁舟,便有了千山万水的意境。人亦如此,少一点执念,多一分空灵,心便有了栖居之地。禅宗讲“明心见性”,道家言“无为而无不为”,皆是教人从喧嚣中抽身,回归本真。美,不在外物之华,而在心境之澄。当一个人能静坐于烟火深处,看灶火映红半壁土墙,听粥沸如松风低语,那便是最深的安顿。</p><p class="ql-block">花开花落,本是自然。世人常叹花易谢,却忘了花开本非为谁。静看花开花落,不是冷漠旁观,而是以心映照万物之流转。庄子梦蝶,不知是蝶梦他,还是他梦蝶,此中真意,正在于物我两忘。你若执著于留住一朵花,它便成了囚徒;你若放手任其开落,它反而成了你心中的永恒。所谓超脱,不是逃离尘世,而是身在尘世,心不染尘。</p><p class="ql-block">我常想,谁在等谁?是故人未归,还是故乡难返?或许,那等的,不过是一个自己曾失落的影子。少年时离家,背影决绝,以为远方有光;中年回望,才知那盏昏黄的油灯,才是最初的心灯。等风,等雪,等故人,其实是在等那个愿意慢下来、愿意回头看看的自己。故乡不在地图上,而在记忆的呼吸里,在母亲唤你乳名的语调中,在老屋瓦檐下滴落的雨声里。</p> <p class="ql-block">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但行路不必匆匆。可缓缓行,可驻足听一曲笛声穿林,可拾阶而上,看云起于山坳。不必问归期,因归处早已在心上。龙应台说:“有一种寂寞,茫茫天地之间,余舟一芥,无边无际无着落。”可若心有归处,纵是孤舟一叶,也能泛出温暖的涟漪。</p><p class="ql-block">余生很长,我们一起慢慢走。不必许诺永远,因陪伴已是最长情的告白。不求繁华满径,但求一步一印,踏实而清宁。在春阳下晒一晒旧书,在秋夜里温一壶老酒,与知己对坐,话不多,却句句入心。看花,不必摘;听雨,不必避。就这样,从容行走于人间,修一片安然,守一念天真。</p> <p class="ql-block">谁在等谁?或许,是那个曾在花下驻足、看云卷云舒的少年,在等一个终于懂得慢下来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