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她的泳池

东方晨曦园

她以泳池清洁工的身份出现，却永远优雅得体。

每次见到她擦拭池边的专注神情，我都不禁怀疑她隐藏着什么秘密。

直到那天暴雨，我撞见她浑身湿透从别墅走出，身后跟着我那失踪多年的初恋男友。

“对不起，我一直是她请来监视你的私家侦探。”初恋嘶哑着声音说。

而她转身看向我，手中的红绳项链在雨中晃动：“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

池水是那种剔透的蓝，像一块被阳光反复熨烫过的、毫无杂质的巨大琉璃。下午两点，暑气蒸腾，连空气都带着粘稠的波纹。周维躲在自家二楼书房的窗帘后，视线穿过法式落地窗的缝隙，精确地落在那个身影上。

她又来了。每周二、四、六下午，雷打不动。

浅蓝色的抹布在她手里显得过分服帖，顺着浅色木质桌面的纹理，一遍，又一遍。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有种刻意的韵律感，不像在擦拭，倒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阳光洒在她身上，水珠从她濡湿的发梢滚落，沿着脊椎凹陷的曲线，滑进那件蓝色比基尼堪堪遮住的领域。脖颈上那根红绳系着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看不清形态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在她锁骨的凹陷处轻轻晃荡。手腕上同色的细绳，脚上那双线条凌厉的黑色高跟凉鞋——这一切，都与“泳池清洁工”这个身份格格不入。

周维记得第一次见她，是两个月前。之前的清洁工是个晒得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然后某天，她就取代了他，带着这副让人过目不忘的装扮，和一种近乎真空的沉默。她从不与别墅区的任何人有多余交集，眼神平静地掠过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只专注于池水、池边、那些昂贵的户外家具。她擦拭这张桌子时尤其专注，微俯着身，眼镜片后的目光凝在一点，嘴角抿成一条没有情绪的直线。偶尔，她会极短暂地停下手，望向池水对面。那里，绿植掩映后，是周维几个月前才购入的这栋别墅，以及更远处，蜿蜒青山的轮廓。

一种怪异感，像池底滋生的看不见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太干净了，不仅是她擦拭过的地方，还有她整个人。没有汗味，没有疲惫感，连那身比基尼都永远崭新如初。她仿佛不是来工作，而是来扮演一个角色。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下周行程。周维瞥了一眼，烦躁地按灭屏幕。视线不由自主又飘回窗外。泳池的水光晃得他有些眼晕。他忽然想起沈青。如果沈青在，大概会笑着调侃他，说他现在像个疑神疑鬼的跟踪狂。沈青。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在心口最不经碰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五年了。毫无征兆地消失，像一滴水蒸腾在盛夏的柏油路上，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报警，登寻人启事，动用所有关系，一无所获。最后只剩下这套沈青曾经随口提过喜欢、说以后有钱要买下来的、带巨大泳池的中式风格别墅。周维买下了它，像个固执的守墓人，守着一段没有尸骨的过去。

泳池边的女人已经结束了擦拭，正收拾东西。她的工具桶总是那么小，里面东西寥寥。她转身的瞬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书房窗户的方向。周维猛地往后一缩，心脏漏跳一拍。是错觉吗？那目光太轻太快，像掠过水面的蜻蜓。

接下来的几天，周维发现自己观察她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注意到她左腕的红绳手环编织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花样；注意到她擦桌子时，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桌面边缘某一处；注意到她每次离开，走向小区侧门的方向，而不是清洁工通常聚集的后勤区。

秘密。她一定藏着什么秘密。这个念头在周维脑子里疯长，混合着对沈青失踪无法释怀的执念，以及对这女人本身强烈又危险的好奇。他尝试过在她工作时“偶然”出现在泳池边，递过一杯冰水。她接过，点点头，声音清泠疏离：“谢谢，周先生。”然后继续她的工作，再无他言。那声“周先生”叫得他后颈发凉——她怎么知道他姓周？他从没自我介绍过。

疑团越滚越大。他甚至在一次她离开后，走到那张被她反复擦拭的桌子旁，仔细检查。木质光滑，没有任何刻痕或暗记。他蹲下身，从她俯身的角度看出去——视野正好完整地囊括他的别墅二楼，尤其是书房和主卧的窗户。

监视。这个冰冷的词浮现在脑海时，周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周末，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山。天气预报没说有雨，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到了可以拧出水的地步。周维有些心神不宁，下午本有个视频会议，也推掉了。他站在书房窗前，泳池空空荡荡，她没有来。不是她工作的日子。

风开始变大，吹得池边的棕榈树疯狂摇摆。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时，声音闷重。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像是天空破了窟窿，白茫茫的水幕瞬间吞没了庭院、泳池、远山。世界只剩下喧嚣的雨声。

雨势如此之猛，让周维有些担心地下室是否会进水。他拿了手电，下楼查看。检查完毕无事，他顺着走廊走向连通车库的后门，想看看外面的排水。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瞬间，透过门侧面的窄长玻璃窗，他看到了两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从暴雨中冲向他的别墅侧檐。

心脏骤然缩紧。

跑在前面的是个男人，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身形踉跄。后面紧跟着的——正是那个泳池清洁工。她也浑身湿透，蓝色的比基尼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长发**地披散，脖颈上的红绳项链和腕上的手环在昏暗天光下异常刺目。她似乎在催促，或者拉扯着那个男人。

男人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向亮着灯的后门方向。

时间在那一刻冻结，又被惊雷劈碎。

那张脸。惨白，消瘦，带着五年时光磨损的痕迹和此刻极致的惊恐，但周维绝不会认错。

是沈青。

失踪了五年、他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沈青。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周维僵在原地，手还握着门把，冰冷的金属触感直刺骨髓。他看着沈青，沈青也看见了他。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慌乱、绝望，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愧疚。

“周……维？”沈青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被暴雨声打得支离破碎。

泳池边的女人——不，此刻她不再是那个清洁工——停住了脚步。她就站在沈青身后半步，雨水顺着她的下巴、锁骨、腰线不断淌下。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玻璃窗后的周维。

隔着流淌雨水的玻璃，隔着震耳欲聋的暴雨，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平静得可怕。雨水冲刷掉她身上最后一丝“清洁工”的伪装，露出某种坚硬、冰冷的内核。她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直直刺过来。

沈青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往前趔趄一步，双手撑在湿滑的墙上，背对着女人，面对着周维的方向，肩膀剧烈抖动。他开口，声音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穿透雨幕，砸进周维的耳膜：

“对不起……周维……对不起……我一直……我一直是她请来监视你的……私家侦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神经。监视？私家侦探？沈青？五年？

荒谬感排山倒海。周维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墙壁。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从容地向前走了两步，完全暴露在檐下惨白的光线里。雨水在她脚下汇成细流。她的目光始终锁着周维，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开场。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擦雨水，而是轻轻捏住了脖颈间那根湿透的红绳项链，将那个小小的银坠子提了起来，在指间缓慢地捻动。银光在昏暗光线里微弱地一闪。

她的嘴唇开合，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漫天暴雨，冰冷、清晰，带着某种宣告般的仪式感，钻进周维的耳朵：

“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如钩。

“游戏才真正开始。”

雨更大了。世界一片混沌。沈青瘫软下去的背影，女人独立雨中的身影，那抹刺眼的红绳颜色，还有她最后那句话，全部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张粘稠漆黑的网，朝着周维当头罩下。

他猛地拉开门，冰冷的雨水和狂风劈头盖脸砸来。

门外，只有如注暴雨，疯狂洗刷着地面。方才的两个人，如同幽灵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惊心动魄的几秒，只是他在极度寂静和长久窥视后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沈青绝望的嘶哑，和那个女人冰冷的话语。他缓缓低头，看向门外的湿漉地面。浑浊的积水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从泥水里捞起了它。

是那根红绳项链。绳子断了，那个小小的银质吊坠不见了，只剩下一截湿透的、颜色愈发暗沉的红色丝绳，静静躺在他掌心，像一道刚刚凝结的、细长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