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欣赏李树伟散文《发面里的春天》

惠龙

请欣赏李树伟散文《发面里的春天》

腊月二十八的晨光，是带着麦香来的。窗帘缝里漏进的微光刚爬上床头，鼻尖就被一股熟悉的甜香勾着——是面发开的味道，像刚割的新麦堆在晒场上，混着点酵母的微酸，温温软软的，把整个屋子都泡成了蜜罐。

老伴早就在厨房忙开了。她揣着块温热的酵母，在面盆里揉着雪白的面团，指尖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腊月二十八，家家把面发。"她念叨着老话，手腕转得匀匀的，"老辈人说，这面得发得喧腾，来年日子才能蒸蒸日上。"面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光滑，像块温润的玉，被妥帖地盖在面盆里，裹上棉褥子，就像给待嫁的姑娘盖了红盖头。

我凑过去看，面盆里的酵母正悄悄施展魔法。起初是小小的鼓胀，像雨后土里冒头的笋，慢慢就变得蓬松，用手指按一下，能弹出个浅浅的窝，带着细密的气孔——那是面醒了，在里面藏了无数个小春天。老伴说，发面得有耐心，急不得，就像过日子，得慢慢熬，才能出滋味。她年轻时跟着婆婆学发面，总掌握不好酵母的量，要么发不起来，要么酸得没法吃，婆婆就笑她："和面要揉到三光，盆光、面光、手光，过日子也得这样，心净了，日子才亮堂。"

面发好时，太阳已经爬到了窗棂中间。老伴把面团倒在案板上，撒上干粉，擀面杖一滚，麦香更浓了。她要蒸馒头，要捏糖三角，还要包些菜包子。馒头是最实在的，揉成圆滚滚的团，用剪刀在顶上剪个十字，蒸出来就成了绽放的花；糖三角得把红糖和面粉拌匀了当馅，捏出凌厉的边角，咬一口能流心；菜包子的馅是早就备好的，白菜剁得碎碎的，拌上粉丝和炸得金黄的豆腐，再淋点香油，整个腊月的鲜香都裹在里面了。

我帮着烧火，看蒸锅上汽时的白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像扯不断的棉絮。老伴把生坯一个个摆进去，动作轻得像在摆供品。"这是给大外孙子和外孙女蒸的，他们就爱吃带糖的。"她指着糖三角，眼里的笑纹比面团上的气孔还密，"那个菜包是给你留的，知道你爱吃素。"面在蒸锅里慢慢膨胀，白汽越来越浓，把厨房的玻璃窗糊成了毛玻璃，映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倒像开了满树的梨花。

蒸好的馒头暄得能弹起来，掰开看，里面的气孔像蜂窝，又像天上的云。糖三角咬开个小口，红糖浆烫得人直吸气，甜香却顺着喉咙往下钻，暖到了心里。老伴让我每样尝一口，自己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眼里的期待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好吃不？"她问。我点头，嘴里的面香混着心里的热，说不出话来。

其实面里发的哪是酵母，是日子的盼头。老辈人把"发"和"发财"的"发"连在一起，把面团蒸得高高的，像在给来年的日子搭梯子。我们揉进面里的，有对外孙子和外孙女长高的期盼，有对彼此健康的祈愿，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眷恋——就像这面团，得揉进足够的温情，才能发得那样喧腾。

晚上九点，窗外刮起了大风。我和老伴坐在灯下，看着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面食，像看着一堆堆小小的云朵。电视里的《辽宁卫视》在唱新年歌，预报说明天是个晴天。马年就要来了，这发起来的面，像给日子垫了个软和的底子，让人心里踏实。

你家的年夜饭备好了吗？或许也有这样一盆发起来的面，在厨房里散发着麦香。那是时光酿的酒，是岁月发的芽，是每个寻常人家，用最朴素的方式，迎接春天的仪式。毕竟，面醒了，春天就不远了；日子发起来了，希望也就沉甸甸的，触手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