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小说】看秧歌

雁鸣晚渡

作者雁鸣晚渡

美篇号502594720

图片取材网络

老周是被锣鼓声吵醒的。

初十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外头就响起来了。咚锵咚锵，咚锵咚锵，震得窗框嗡嗡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头。

没用。

那声音像是钻进来的，从耳朵眼儿往里钻，钻到脑子里，在里头敲。

他叹口气，坐起来。

秀芬早就起了，在堂屋里进进出出，收拾这收拾那。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去看秧歌？”

“不去。”

“去呗，一年就这一回。”

他没吭声，走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撩着凉水洗脸。

凉，扎脸。他吸了口气，使劲搓了两把。

锣鼓声还在响，一阵紧似一阵的。隔着几条巷子，能听见人声，嗡嗡的，像一群蜂子。

秀芬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小马扎。

“走吧。”

老周看她一眼。

她穿着那件红棉袄。过年才穿的，平时舍不得。头发也梳得光光的，抿得一丝不乱。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接过马扎，走在前头。

街上已经满了。

人挤人，人挨人，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秀芬拽着他的袖子，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老周皱着眉，嘴里嘟囔着，挤什么挤。可他没停，也没松手。

秀芬的手凉，隔着棉袄袖子，那点凉还是透过来。

他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汇演在镇子中央的老戏台前头。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老周踮起脚，往里瞅了一眼，只看见一堆后脑勺。

秀芬拽了拽他袖子：“那边，那边有块石头。”

他跟着她挤过去。石头不大，刚好站两个人。秀芬站上去，他也站上去，挤得紧紧的，胳膊贴着胳膊。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

锣鼓声忽然停了。

人群静下来。然后，唢呐响了。

滴哩哩，滴哩哩，尖尖的，亮亮的，像一把银针，往天上扎。老周眯着眼，顺着声音望过去。戏台上，一队人扭出来了。

红的绿的衣裳，粉的白的脸，扇子摇啊摇，绸子甩啊甩。打头的那个女的，扭得最好看。腰肢软软的，步子碎碎的，扇子一开一合，像只蝴蝶。

老周看了两眼，把头低下去了。

秀芬还在看，看得入神。

他偷偷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可她眼睛亮，亮得像年轻时候。她年轻时候也扭过秧歌。正月里，村东头的大场上，她打头。腰肢软软的，步子碎碎的，扇子一开一合，像只蝴蝶。

他在人群里挤着，踮着脚，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

他也不认识她。

后来她成了他媳妇。

后来她不扭了。

后来她的腰，疼了好多年。

“看啥呢？”

秀芬忽然扭过头。

他赶紧把眼睛挪开。

“没看啥。”

秀芬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扭过头，继续看。

锣鼓又响起来，咚咚锵锵的。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拍巴掌，热闹得翻了天。老周站在那块石头上，胳膊贴着秀芬的胳膊，听那些声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多好多年以前，他也是这么站着的。那时候腿脚好，挤到最前头，扒着戏台的边儿，仰着脸看。娘在后头喊他，他听不见。

娘就挤过来，拽着他的耳朵往回拽。

娘说，回家吃饭。

他不想回。

娘说，明年还有。

他信了。

明年还有。

年年都有。

可他娘没了。好多年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秀芬做的，千层底，黑条绒面。她眼睛不行了，还做，一做做一双。

她说，买的不好穿。

她没说，怕他走了就不回来。

可他懂。

锣鼓声又停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叫好声。秀芬也跟着拍手，拍得挺响。老周也拍了两下，拍得慢，声音闷。

换了一队人上场。

还是红的绿的衣裳，还是粉的白的脸。老周眯着眼看，看着看着，忽然说：

“你那时候，比她们都好看。”

秀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角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更深了。

“废话。”

锣鼓响得更欢了。

太阳慢慢往西走，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周和秀芬的影子，在地上挨着，分不清谁是谁。

一队一队的人上去了，下来了。一个一个人挤过来，挤过去了。老周就那么站着，胳膊贴着秀芬的胳膊，看着戏台上那些红的绿的，粉的白的。

他忽然想，这样也挺好。

这么挤着，这么挨着，这么站着。

一年一年，就这么站着。

站到走不动了，站到来不了了。

可只要还能来，就站着。

秀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看着戏台，看着那些扭来扭去的人，眼睛亮亮的，亮得像年轻时候。

天快黑的时候，汇演结束了。

人群慢慢散了，往四面八方走。老周拎着马扎，秀芬拽着他的袖子，慢慢往回走。

巷子里静下来了。

只有脚步声，笃，笃，笃。

秀芬忽然说：“明年还来？”

老周没回头。

“来。”

秀芬笑了。黑里看不清，可他知道她笑了。

走了几步，他又说：

“只要你在。”

秀芬没吭声。

只是那只拽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

巷口那盏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他俩的影子，在地上挨着，慢慢的，往家走。

锣鼓声没了。

可那咚咚锵锵的，还在他耳朵里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