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禅寺：元代遗韵里的三教回响

摄影中国

晋北的秋意渐浓，独行于浑源古城的街巷，一座沉静千年的寺院悄然浮现。永安禅寺，这座始建于金、重建于元的古刹，以罕见的五开间山门和“三教合一”壁画闻名于世，仿佛一部立体的宗教史书，在时光中低语。

步入寺院，迎面是歇山顶下庄严的“傳法正宗之殿”，蓝底金字的匾额在晴空下熠熠生辉。两侧对联墨迹遒劲，诉说着禅意无处不在的哲思。山门前石狮踞守，香炉静立，我缓步登阶，仿佛穿越了六百年的晨钟暮鼓。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斗拱层叠如花，彩绘斑斓未褪，每一根梁木都镌刻着元代匠人的智慧。

门楣上那块“永安禅寺”蓝底金匾，字字沉静，不张扬，却自有千钧之力。灰砖墙、黄琉璃瓦，不靠繁复雕饰，只凭比例与气韵立住一座庙的魂——它不争高，却让人仰头；不喧哗，却令脚步放轻。我站在阶下仰望，忽然明白：所谓遗韵，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檐角微翘的弧度里，还存着当年匠人抬手时那一息的呼吸。

再往里走，是“罗汉之殿”。匾额依旧蓝底金字，屋脊上琉璃剪边，黄绿相间，阳光一照，像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晕。几位游客静静伫立，没说话，只是仰头看檐角悬垂的铜铃——风不来，它也静；风若起，一声轻响，便把人拉回某个未署名的元代午后。

“傳法正宗之殿”的匾额下，木格窗棂如棋盘般细密，窗纸虽换，窗格未改。两侧黑底对联字字入木三分，不是讲道理，倒像一句句老僧的闲话：“法本无宗，因心而立；教虽有别，由诚乃通。”我念着，忽然笑了——原来三教回响，并非高台论道，而是这样一句一句，落在门楣上、窗格间、香炉旁，落进寻常人的抬头与驻足里。

殿内藻井八方攒顶，绿金红三色流转，如覆天穹。而真正让人屏息的，是四壁之上那882尊水陆壁画：儒者宽袍缓带，道士袖拂云气，佛陀垂目含笑，明王怒目擎火——他们并肩而立，不争座次，只共一壁。飞天衣带当风，祥云托起众生，连火焰都烧得温厚。这不是拼凑，是呼吸相闻的共生；不是妥协，是历经战乱与流徙后，人心自发寻到的安顿方式。

仰头看藻井，八角层层收束，彩绘虽经六百年，绿仍清，金未黯，红尚暖。它不单是装饰，更像一句无声的偈子：再高的天，也要由人手一榫一卯搭起；再玄的道，也得落进木纹与颜料之间。

斗拱如花，层层承托，不靠钉铆，全凭榫卯咬合。我伸手轻触一根檐角出挑的昂头，指尖传来微糙的木纹感——它没被包浆得油亮，却更显真实。元代匠人不炫技，只求稳；不求新，但求久。所谓遗韵，大概就是这种“不声张的结实”。

壁画里一位女子侧身而立，广袖垂落，发髻高挽，手中未执香，未捧经，只轻轻托着一朵未开的莲。她不属佛前比丘尼，不像道观女冠，亦非孔门弟子，可那姿态，那眼神，分明是晋北土地上一位寻常女子，在神佛与圣贤之间，站出了自己的位置。

画面中央那人手持长杖，并非帝王仪仗，亦非法器权柄，倒像农人拄着犁杖歇息片刻。他身周众人或立或跪，神情肃穆却不僵硬，像在听一句家常叮嘱，而非一道天谕。原来“正宗”未必在高坛之上，有时就在一句“天凉了，添衣吧”的温厚里。

另一壁上，几位人物立于祥云之间，有人捧卷，有人执拂，有人合十，有人抚琴。衣袂翻飞，却无一人腾空飞去——他们脚踩云气，却仍似立于大地。三教之融，从来不是消解彼此，而是让儒者的担当、道者的自在、佛者的悲悯，都落回人间烟火，长成同一片土地上的枝叶。

铜钟静悬，光影斑驳，我在殿前驻足良久。没有喧嚣，唯有风过檐角，仿佛听见历史深处那一声悠远的鸣响。此地虽僻处小城，却藏有中华文明最精微的脉动——它不在宏大的宣言里，而在一块蓝底金匾的沉静中，在一幅壁画女子托莲的指尖上，在斗拱咬合的微响里，在你我抬头、驻足、屏息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