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过年吗？讲真，我不喜欢

带月荷锄归

你喜欢过年吗，讲真，我不喜欢。

说实话，我不喜欢过年，从小！

过去，小孩盼过年，能得点压岁钱，穿件新衣裳，吃点好东西。这大概是过年的好处了。在这方面，我得到的不纯粹，因而对年的感情很淡。

而且年前的忙碌，实在太累。

冬天例行的工作照常得做——晾晒大白菜。北方，在下雪之前就买好了冬天的当家菜——大白菜和青萝卜，六七十年代的人都知道，家家有菜窖。

我家在家属院两排房子之间的空地，挖好坑，把白菜萝卜竖着排进去，队伍整齐，像兵马俑，上面盖上草苫子，我家草苫子上面再盖上一层薄土。冬天常干的一个活是，冬阳高照时，天暖融融的，没有大风，就把白菜萝卜从菜窖里搬出来，一个个排在北屋的南墙根下，上午十点多搬出来，下午快日落时搬进去，隔三差五就来一遍。这个活贯穿整个冬日。

过年时，从放寒假开始，准备洗床单、拆洗被头或被子。过去，没有被罩，一床被子盖到过年，就会被头磨得发亮，也发凉，杜甫的“布衾多年冷似铁”就是没有及时拆洗。有精力就拆被子，没有精力的，常在靠着脖子的一边缝上被头。所谓被头，就是一块跟被子宽度一致长度稍短点的布或大毛巾。过年了，要干干净净，脏了的被头要拆洗再缝上。

洗过的被头，不但干净，还显得暖和了。这大概是冬日里少有的舒服。

这点舒服，是用水管上透骨的冷水洗出来的。

我和大姐常干这活。

我家有个大铁盆，铸铁的，挺沉，好多年了，还一点都不锈。

我个子小，要把大铁盆的边沿顶在腰间，两手抓着盆沿，端到水管边上。水管在学校大路西侧，水池是个大石槽子，铁盆在石槽上不好放平整。我就用桶接了水，倒入铁盆。洗完，两手同时抓住盆子沿的一侧，使劲一掀，任凭水自流。一般放盆子时就选好利于倒水的地方。洗衣粉洗不干净的地方，再打肥皂搓洗。

在寒冷的冬日，一双手冻得通红，甚至僵硬。有时把手伸入水中，反倒有点热乎的感觉。

洗完，用手拧水，因为劲小，常常拧不干。把床单或被头搭到晾衣绳上，不一会，床单或被头就会结冰，像个薄铁板似的，直僵僵地挂在晾衣绳上。所以，不是很好的天气，一天晒不干。这就要算着日子洗床单，保证到春节能铺上干净的床单或换上干净的被头。日子不合适，在阴冷的风中，也有洗的时候，那时候受多大的罪呢，想想都脊背发凉。

临近春节，还要煮肉、煮肉冻、炸丸子等。厨房的大锅下柴火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五香佐料的香味在沸水中一遍遍冲进方块猪肉的深层，在佐料的热情催促下，猪肉也奉献出自己的美味。在咕嘟咕嘟的泉涌似的热水中，肉煮好了。把肉摆进一个白色的搪瓷盆里，再撒上一层盐，防止腐坏。随着煮肉而来的是一顿菜汤。用煮肉的汤加入白菜、丸子、一点肉片、海带、香菜，烩成一锅美味的汤。

我学会了煮肉后，再过年，我就可以独立操作了，给妈妈帮了大忙。只要妈一声令下，就打开了我的启动程序，开始干活。灶上是我和大姐忙，灶下是两个弟弟忙。

炸子丸，青萝卜为馅，菜香、面香、油香，炸出来金黄色，让人胃口大开。

炸丸子，通常在煤炉上完成。炸丸子，有时是个危险活。因为新豆油热了后，会产生大量浮沫，在锅里以极快的速度上升，如果处理不及时，溢出锅来（俗称鬻锅），会失火。我的任务是在锅里的油即将快速上升时用勺子或筷子搅搅，或者把锅端起来，离开炉子，降降温。熬过的豆油就不会再鬻锅了。所以，平时第一次使用豆油，也要先熬油，通常大家也不白费火熬油，就顺带炸点东西。

炸好的丸子放在铺了白菜叶的竹筐里，上面也盖上白菜叶。我喜欢吃凉的萝卜丸子。每当炸了丸子，我会在第二天经常光顾厨房，掀开白菜叶，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一个丸子，边吃边走出厨房，有时，不过瘾，再回去夹一个。这是过年干的活中，最有魅力的一个——能吃，而且，挤丸子的活是妈妈的，我打杂，较轻松。

二十四扫房日。过去住瓦屋，扫屋子是一件费劲的事。在扫之前，先把床上的被褥收拾起来，拿块塑料布搭上，其他家什也尽量遮盖起来。这就是一番忙碌。

扫屋时，在长长的竹竿上绑紧扫帚，举得高高的，一下下，扫掉屋顶和屋角的蜘蛛网和灰尘。扫屋顶，累脖子和手臂。手臂要举着长竹竿，还得用力地扫，没有一定的臂力是很难做的一项工作；还得昂着头看高处，一会脖子就酸了。低下头歇歇，再干。扫完屋顶和墙壁，剩下的就是打扫战场了，揭开塑料布，扫扫床，把桌子椅子擦擦，把碗筷刷刷。一次扫屋，腰酸背痛。

为我们挡一冬天寒冷的窗户也要修理下，拉下窗帘洗洗，擦玻璃。还有用报纸糊的窗户缝，经过一冬天的风欺雪扰，开裂了，破旧了，撕下来，重新糊上新报纸或海报。用白面熬好浆糊，用炊帚沾了浆糊，刷在窗框上，裁好大小合适的纸条覆上，再用另一个干净的炊帚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刷一遍，让浆糊和纸粘得更牢固。

这些活，都是我们姐弟四人和妈妈一起完成。在我家，妈妈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每个人都想尽自己的力量分担她肩上的担子，竟没有一个偷懒的，我和大姐年龄大，也更疼弟弟年幼，所以我俩都抢着，甚至偷偷地把活干了；更让人欣慰的是，我们姐弟四人没有吵过架，没有隔阂，也没有互相攀扯，甚至都为其他人着想，和和睦睦，至今如此。

这么一番忙碌后，我总好奇地想：所有的人都忙得混天混地的，该有一个怎样的正月初一配得上我们的汗水和期待？它得乘着怎样金碧辉煌的车辇到来？又会给我们带来怎样新奇新鲜的东西？像不知舞台幕布后面有什么让人激动的人、事、景一样，期待大幕拉开，然后眼前一亮。

孩子的心是简单又美好的。

初一到了，一切如常……

新衣服已经完工，放在柜子里，只等新年敲门，我就穿上。

那期盼已久的新衣，初一早上穿到身上，走路都小心起来，生怕哪里不注意粘上了灰。以至于在灶下烧火时，都不像平时往灶膛里塞柴火那样自如，生生地架着胳膊，怕柴火弄脏了新衣，这时，最盼的是妈的特赦令——你玩去吧，我自己就行。偏偏这时，妈有点不善解人意，那句我盼着的话就是锁在嘴里，不肯放出来。

失望啊！懊恼啊！得到却不能好好享受的懊恼。

我烧完火，使劲地拍打身上的尘土。

这是我每每过春节无法释怀的事。总盼着谁替我烧火干活，让我好好地玩一天，而且不弄脏新衣。

我知道，妈也很累，说不定她还因为我在灶下帮忙，感到欣慰呢——孩子能分担家务了，自己没白养。

所以，我也不再有什么期待，我岁月静好，那其他人就在负重前行。

年复一年，过春节的期盼渐渐淡去。

好多年了，第一次对老周之外的人一吐块垒。都说，老人和孩子最盼春节，大约是既无劳累又无负担吧，中年人只有劳累。

我在少年时已经失去了那种期盼的快乐，大概那时，我就成了中年人。

但是过春节的忙碌还在，有时也欢呼雀跃挺积极似的，那是理智在过春节，感情并没有跟着过节。

如今也是。我有足够的理智跟大家一起忙碌着过春节。

别问感情。人到了，相当于心到了。

祝友友们——新年快乐，吉祥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