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小说】拜佛

雁鸣晚渡

作者：雁鸣晚渡美篇号502594720图片取材网络 老周是初五那天去拜佛的。 不是信。是不知该干什么。 儿子没回来。电话倒是打了，说票不好买，初七再回。儿媳妇在那头插了一句，妈做的腊肠给我们留着啊。他听着，嗯嗯地应，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秀芬说，去庙里烧炷香吧。 他看了她一眼。结婚三十多年，她从不叫他烧香。 她没解释。转身进屋了。 他就去了。 庙在村后山上，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房，一个老和尚。他小时候跟娘去过几次，后来再没进过那道门。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窄窄的，两边长满了枯草。露水重，走了一会儿，裤腿就湿了半截。他低头看了看，没管。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他抬头。 是两个人，走得很慢。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老的七八十岁，弯着腰，拄着拐杖，走两步歇一歇。年轻的应该是孙女，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搀着老的，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老周放慢脚步，跟在后面。 山路窄，他不好超过去。 老的走得极慢，一步一挪，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孙女不时低头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歇歇。老的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走了一截，老的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周也停下来。 老的眯着眼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没牙的嘴瘪着，笑得像个孩子。 “你也去拜佛？” 老周点点头。 “好，好。”老的转过身，又往前走了。 孙女回头冲他笑了笑，抱歉的那种。 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就这么跟着，走了很久。 到庙门口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老的站在门槛前，仰着头，看那块匾。匾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她看了很久，久到孙女都急了，奶奶，进去吧。 她没动。 老周站在后面，也不动。 老的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风吹过干草。 “我嫁过来那年，来这儿烧过香。” 孙女愣了一下。 老周也愣了一下。 “六十年了。”老的说，“六十年。” 她慢慢抬起手，指着庙门左边那棵老柏树。 “那树，还没我胳膊粗。” 三个人一齐看那棵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沟里长着青苔。 “六十年。”老的又念叨了一遍。 然后她跨过门槛，进去了。 老周跟着进去。 正殿里暗得很，只有几支香火，明明灭灭的。佛像坐在高处，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黑黑的轮廓，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老和尚坐在角落里，闭着眼，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老的跪在蒲团上，跪了很久。 孙女跪在旁边，也跪了很久。 老周站在后面，站着。 他不知道该跪不该跪。 拜什么？求什么？有什么好求的？ 儿子不回来，日子还得过。秀芬的腿疼，也不是求佛能好的。他自己那把老骨头，一天不如一天，求也求不回去。 他就那么站着。 老的拜完了，慢慢站起来。孙女搀着她，往外走。走过他身边时，老的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老周家的？” 他一愣。老周家？哪个老周家？ “周木匠的儿子？” 他点点头。 老的笑了。又是那种没牙的笑。 “你娘，跟我一块儿来过。也是这个时候。” 她说完，走了。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弯弯的背影，慢慢走出庙门，走进阳光里。 不见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尊佛。 佛还是那个黑黑的轮廓，看不清脸。 他忽然跪下来。 蒲团上还有余温，是那个老的热的。 他跪着，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乱乱的，一会儿是娘，一会儿是秀芬，一会儿是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戏的样子。 他闭着眼，什么都没说。 跪了很久。 出了庙门，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槛前，看着那棵老柏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沟里长着青苔。 六十年。 他想起娘。想起娘带他来的时候，这树还没他胳膊粗。 娘也跪过。也求过。求什么？求他平安？求他出息？求他娶个好媳妇？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娘后来再没来过。 走不动了。 他也快了。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不想那么快回去。 秀芬肯定在家等着，问他拜了没有，求了什么。他不知道怎么答。 拜了。没求。 可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像这山里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可你知道它在那儿，吹着你，从你脸上刮过去，凉凉的。 走到半山腰，他又遇见那两个人。 老的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歇着。孙女蹲在旁边，剥橘子。 看见他下来，老的笑眯眯地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 老的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来，吃了。 甜。很甜。 “你娘，走几年了？”老的问。 “十三年。” 老的点点头。 “我那个，也走了。二十年了。” 她指了指山上，庙的方向。 “一块儿来烧香的，都没了。就剩我。” 她笑着说的。没牙的嘴瘪着，笑得像个孩子。 老周看着她，忽然也想笑。 他就笑了。 孙女看看他，看看老的，也笑了。 三个人坐在山路边的石头上，晒着太阳，吃着橘子，笑着。 像认识了很多年。 初五的太阳，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