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文化的传承

言和意顺

记忆里的年，是从腊月飘起的第一缕炊烟开始的。

先是杀年猪的喧嚣，接着是石碾子压年糕的吱呀忙碌，继而是零星的爆竹声在巷口炸响，带着孩童般怯生生的试探。各种各样的红，便一天浓似一天地漾开，像在冬日的宣纸上，徐徐润开一整匹朱砂。春联、福字、年画、灯笼……齐齐涌了出来，把个灰扑扑的街巷，濡染成一场盛大而温暖的新春盛景。

这景致，是由千百种声音、颜色、气味和仪式共同织成的。

它是厨房里刀与砧板的“笃笃”合奏，是油锅里“滋啦”一声的欢唱，是蒸汽从笼屉边“噗噗”溢出的白雾，裹着糯米与枣泥甜软的香。是母亲炸丸子时微微弓起的背影，油烟气钻进她的发丝，成了记忆里最扎实的芬芳。

它是父亲郑重买来大红纸，请村里的文化人“拉对子”。门楣上褪色的旧联被小心揭下，新联带着未干的墨迹贴上，浆糊的温润气息混着墨香，在冷冽空气里格外清晰，仿佛把一整年稳妥与盼头，都牢牢贴在了家门上。孩子们踮脚看着，那气息便成了最初的文化胎记。

它是除夕夜那场不容置疑的团圆。炕桌上，鱼是“年年有余”，鸡是“吉祥如意”；元宝似的饺子里，藏着几枚有“通宝”字样的铜钱。平日里散落四方的星光，此刻被这一桌饭菜温柔地聚拢成一轮满月。笑语与碰杯声里，窗上的剪纸红得晃眼，将屋外的寒气与纷扰，稳稳地隔绝开来。

它是午夜时分那场震耳欲聋的宣告。爆竹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开，连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硫磺的辛辣气弥漫开来，旧岁的一切彷佛都在声光与气味中被驱散、涤净。随后，天地间落下奇异的静，静得能听见新时光的秒针，轻轻落地的声音。

它是正月里流动不息的人间欢喜。初一清晨拜年，红衣的孩子嘴里塞满糖果，咕哝着“过年好！”；初二三送了“神”，各村秧歌队便花花绿绿游过来，锣鼓敲得人心头发烫，高跷踩得摇摇晃晃，逗起满村的笑浪。待到正月十三放海灯，祭拜海神娘娘，盏盏灯火飘向深海，便是对新一年最美好的祈愿。元宵的“属相灯”一点亮，年的华章便到了顶点，人们不忘给长眠的先人也送上一盏灯火，让这光，连通生死，暖透阴阳。

这就是传统的年。丰盛、热闹，带着泥土与炊烟的体温，也带着敬天法祖的虔敬。

时光如水，不舍昼夜。年的模样，也在悄然流转、改变。

如今，身在高楼，虽无宽敞灶台，但那顿团圆的盛宴，依然是心头最重要的仪式。许多人家移步酒楼，或围坐一炉火锅。炊烟少了，温情未减。电子屏幕亮起，“集五福”成了指尖的新民俗，小小的红包在云端穿梭，带着俏皮的动画，瞬间跨越山海。“恭喜发财”的吉祥话里，多了“祝你健康”“平安喜乐”的殷切。而视频通话中，亲人的笑脸或许隔着千里，但那句“妈，我吃上饺子了”，依旧能让眼眶湿润。

形式在变，像河水不断改道。但那河床深处奔涌的，依然是千年不涸的泉源——那是对“家”的朝圣。“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无论走得多远，故乡与亲人，永远是岁末那枚指针必然归零的圆心。那是对“和”的祈愿。我们扫尘、贴红，以最隆重的仪式，祈求与天地、与人事、与内心和解，那是对“新”的笃信。一元复始，我们总愿意相信，春天就要到来，生活总能重启，未来永远值得奔赴。

所以你看，那春联，从手写的墨迹到烫金的印刷，再到屏幕上流转的动态祝福，承载的始终是门楣上“平安”二字的千钧之重。那顿年夜饭，从灶台到酒楼，从八仙桌到朋友圈的九宫格，包裹的永远是亲情滚烫的核心温度。那声“过年好”，从当面作揖到电话问候，再到微信里跳跃的字符，传递的始终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牵念。

年文化的传承，便是这样一幅活着的长卷。它的底色，是黄土、炊烟与血脉里代代相传的温情。而我们这代人，正在这古旧的宣纸上，以生活为笔，蘸取时代的墨彩，添上属于此刻的线条与光影。画卷不断地延展，故事生生不息。那份让我们在寒冬相拥、在忙碌中驻足、在离散时渴望团聚的“年”的心意，从未改变，也永不会改变。

它像一粒固执的种子，被一代代人的手温润着，撒进不同的土壤。开出的花，或许形态各异，但它的根，都紧紧抓着同一个地方——那个叫做“家园”的、一生牵牵念念的地方。

（图片:网络+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