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外爷走了快三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想写写他,可每次提起笔,又放下。有些人的样子在脑子里刻得太深,反倒不知从哪儿开头。三十年,即便是家门的石阶都被时光磨平了,可外爷那模样,一闭眼,还清清楚楚地站在跟前。</p> <p class="ql-block"> 外爷官名叫刘志忠,大宁县古乡村的人,是本地望族刘氏的后人。这名字取得好——志忠,一生忠厚,一世赤诚,心有志,行有忠。人如其名。我记忆里的他,走路带着风,一脸硬邦邦的络腮胡,眼睛又大又亮,说话干脆,干事利落,从来不拖泥带水。那精气神,浑身上下往外冒。</p><p class="ql-block"> 说起外爷这一辈子,得先从那个家说起。早先家里穷,九口人挤在坪底院一孔小石窑里。那窑窄得转个身都费劲,晚上睡觉,一条火炕挤得满满当当,翻个身都难。外爷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没等着谁来帮忙,带着一家人,趁着农闲,披星戴月,一镢头一镐子,硬是在村子半山腰上,堑出四孔土窑来。</p><p class="ql-block"> 那会儿没机械,没帮手,全靠一双手。石头硬,镐头下去火星子直冒,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上再磨出新血泡。一撅一撅的剜,一笼一笼的担,硬是把一家人从窄小的小石窑,搬进了敞亮的土窑。日子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外爷是庄稼汉,也是生产队的带头人。当年古乡生产队,在他手里过得比别处都红火。社员们不缺吃,不缺穿,人人心里踏实。村里人还编了顺口溜传唱:“刘队长领导的好,七窑石灰八窑砖,三十亩西瓜不下川。”石灰烧得白,砖块码得齐,西瓜种得甜。他从不让队里的东西白白糟蹋,更不让乡亲们受委屈。重活累活,他冲在最前头;有苦有难,他自己先扛着。一窑窑石灰、一垛垛砖块顺着山路运出去,支援了县城建设。他那胸前的劳动模范奖状,是用汗水和力气换来的,实打实,不含一点水分。</p><p class="ql-block"> 外爷手巧,爱琢磨。在外乡干活时,一有空就跟当地农友请教务树的技艺,回家后一边学一边干,慢慢摸索出一身本事。他在坡上试种了一大片果园,大桃、蟠桃、苹果、巴梨、苹果梨、玉皇、金梨,还有早熟的端午杏、甜核大杏,品种多得数不清。修剪、嫁接、育苗,他样样精通,满坡的果树被他打理得枝繁叶茂,年年花果飘香。</p><p class="ql-block"> 他务置地更是一把好手,几亩地被他拾掇的利利洒洒。种的西瓜、甜瓜、红薯、南瓜,在县城集上更是出了名的抢手货。几乎集集必到,城里的家户都认准了外爷家的东西,张口就说“古乡家的东西就是好”。一挑进城,转眼就被抢光。起初是外爷和舅舅挑着担子徒步进城,后来昕义大桥建成,家里添了小平车,一次能拉得多些,路也好走些,家里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殷实起来。</p><p class="ql-block"> 外爷这一辈子是奋斗的一辈子,回想起来,他就没真正停下过脚,活计就没离过手。早些年,大炼钢铁的号角一吹,水头镇(如今的交口县)成了土法炼铁的基地,上万农民、干部、学生齐上阵,外爷也是其中一个。土炉烧得通红,铁锹抡得飞快,他跟着大伙日夜苦战,烟熏火燎,从不说一个累字。</p><p class="ql-block"> 后来兴修水利,隰县上庄水库动工,他又扛着铺盖去了工地。那会儿没有大型机械,筑坝全靠人海战术,水中填土法在国内外都无先例可寻,全凭一股子狠劲硬干。最累的一次,他和十个工友,徒步从太原往工地担雷管。一路几百里,山高路远,风餐露宿,不敢有半点疏忽,硬是把那些危险的火工品平平安安担到了水库工地。担担子出了名,大伙纷纷竖起大拇指,叫他“硬汉”。</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扩修大宁到吉县的公路,他二话不说,又跟着民工队伍出发了。我后来才晓得,那条路修得有多难。住的是废弃的张口的破土窑,四面漏风,冷得刺骨。冬天夜里,风从窑口往里灌,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几个人挤在一起,背靠着背取暖,还是冻得直打哆嗦。吃的是冻成冰蛋的窝窝,硬得咬不动,得放在怀里焐半天,才能啃下一口。喝的是山泉水,凉得透心,一碗下去,从嘴里凉到肚子里。</p><p class="ql-block"> 公路越修越远,从住地到工地也越来越远,上坡十里,下坡七八里,每天来回奔波。放炮开山时,石头满天飞,躲炮要跑出二里地,稍不留神就有危险。外爷就在那样的工地上,扛石头、打炮眼、推平车,凭着一把铁锹、一根扁担、一双铁肩膀,硬生生在义亭川里凿出了大宁出县的大路。他还去过吉县小船窝修路。哪里需要人,他就往哪里去,队里一抽民工,他不像别人躲着不去,从来就没有推辞过。</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外爷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哪儿有活,就往哪儿去。他以为身子是铁打的,扛得住。可他忘了,铁也有磨薄的时候。长年累月的苦熬重干,病痛日积月累,把那个曾经魁梧高大的外爷,一点点拖垮了。</p><p class="ql-block"> 起初只是咳嗽,他不在意,说庄稼人谁还不咳几声。后来咳得越来越凶,喘得越来越重,他才觉出不对劲。可他还是不肯歇着,队里的事放不下,家里的活撂不开,果园还得照护,瓜果还得去卖。他是条硬汉子,纵是久病缠身,也不肯低头服软。可身子终究是撑不住了,他主动辞去了生产队长的职务。像一头耕了一辈子田的老牛,卸下重担,却依旧放不下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常常一个人坐在院畔,静静地望着他的果树,望着他的田地。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他的眼睛依旧明亮,依旧藏着不肯弯折的刚毅。即便气喘得越来越重,他也不肯安安稳稳歇下来,总是拄着锄头,一步一喘,在院里、在田头慢慢劳作。</p><p class="ql-block"> 腰弯了,背驼了。当年走路带风的汉子,如今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拉风箱一样,呼呼地喘着粗气,咳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可就算这样,他也从没在儿女面前喊过一声苦,没抱怨过一句命。他的手,布满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的脸,刻满皱纹,写满了岁月的风霜。那一身硬骨头,从年轻到老,从来没服过软。</p><p class="ql-block"> 我总记得,他喘着气坐在院畔的样子。不说话,只是望着树,望着田,望着远处的山。眼神沉静又刚毅,像在想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他在想什么。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看自己这一辈子吧——看那些年扛过的石头,走过的山路;看这满坡的果树,一茬一茬开花结果;看儿女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日子一天天好起来。</p><p class="ql-block"> 他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把力气献给了生产队,把汗水洒在了水库、公路、铁厂。用双手刨出了土窑,种出了满园果香。把一家人的日子从穷困拉扯到殷实,把安稳留给了儿女,把病痛和疲惫,全都自己扛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按说这个年纪,儿女都成了家,该坐下来享享清福了。可他没那福分——一辈子的苦累把身子压垮了,严重的肺气肿,是早年在山里、在工地上,一口灰一口汗,硬生生挣下的病根。</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外爷走了。走的时候,气喘得说不出话来。他躺在炕上,眼睛还望着窗外,望着那片他侍弄了一辈子的果园。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晃。我站在炕边,看着他。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往常坐在院畔时一样,沉静又刚毅。然后,他闭上了眼。那年,他六十虚岁。</p><p class="ql-block"> 如今,水库还在蓄水,浇灌着黄土川的粮田。209国道的公路平坦通畅,车来车往。县城的集市依旧热闹,当年抢着买他瓜果的人家,早已搬了新居。半山腰的土窑塌了,果园里的果树早已撂荒。再也没有人,挑着担子、拉着平车,吆喝着进城卖果了。再也没有人,拄着锄头,喘着粗气,默默守在田边树下了。</p><p class="ql-block"> 每逢佳节倍思亲,又到过年了。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半山腰。院落还在,山坡的石结路还在,外爷歇息的那块石头还在。我坐在那儿,望着曾经那片果园。老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风吹过来,干枯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说话。</p><p class="ql-block"> 我坐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外爷从集上回来,筐里装着年画、鞭炮、还有给我的一包糖。他把糖塞进我手里,大手冰凉粗糙,糖却是热的。他说:“过年了,吃块甜的。”那糖我舍不得吃,攥在手心,攥化了,粘在手上,粘糊糊的。</p><p class="ql-block"> 那年清明,我去上坟。山坡上的果树正开花,白的粉的,热热闹闹。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坟头上。我蹲在那儿,烧着纸钱,眼泪禁不住的流。想着小时候,外爷带我去赶集。他挑着担子,我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看我,说:“跟紧,别丢了。”</p><p class="ql-block"> 山路弯弯,他走得稳稳当当。担子一颤一颤的,筐里的瓜果也跟着晃。太阳晒着,他的背影又高又大。我喊了一声:“外爷,等等我。”他没回头。我跪在那儿,纸灰飞起来,落了一身。</p><p class="ql-block"> 外爷,您在那边,该不用再扛重活了,不用再喘着气走路了。您一辈子苦干实干,一辈子为家、为人、为生活拼尽全力,该歇歇了。可我还想再跟在您身后,走一走那条山路。想替您挑起担子。想您回头再跟我说:“跟紧,别丢了。”</p><p class="ql-block"> 外爷,我想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