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梅园/张尚锋

星星

那时梅园（散文）

□ 张尚锋

梅园是不种梅花的。

不种梅花的梅园，总该种一些别的物什吧，譬如说蔬菜，品种繁多的蔬菜，新鲜可人的蔬菜，朝气蓬勃的蔬菜，呼之欲出的蔬菜……梅园都非常适合种，一年四季都适合种——是的，我又开始怀念那个铁打的营盘和那些流水的兵了，怀念我在梅园服役的十五年的青春时光。

那就说说梅园种菜的事吧。

种菜也是必须突出部队特色的，菜地也必须实行军事化管理。那一年，部队营房重建后，新增加了几十亩菜地。团后勤军需部门指定军需助理员专人负责，将部队原来的菜地和新增的菜地以建制连队为单位，按面积重新进行了平均分配。菜地分到连队之前，军需助理员就到地方请经验丰富的菜农来部队实地考察，然后制定切实可行的种菜方案。所谓的考察和考察之后制定的方案，也不过是菜农根据自己多年的种菜经验提出的一些合理性建议，真正的下种、施肥、浇水、除草、修枝、捉虫等环节，各个连队的士兵早就积累了许多的经验。被邀请的菜农来到部队后，就每一垄菜地的长短、排水沟的宽度和深度、各种菜苗之间的行距与间距提供了一些数字。但菜农毕竟只是菜农，没有当过兵，没有直线加方块、整齐划一的军事化概念。通常，菜农会拿出一个大概的数字供部队参考，也就是说，只要标准控制在这些数字范围之内，都是科学可行的。

这时，军需助理员就会恰到好处地站出来，发挥自己在后勤领导位置上明确任务中说一不二的作用。他与菜农商量后，很快就拿出一个十分精准的数字作为标准，在向全团各营连和直属队的副官划分菜地时，他则会提供一个严格的尺寸，要求全团在后来的种菜过程中统一按标准执行，不得有误差。我至今还记得，那家伙姓李，山东人，长得一点都不高大，但很敦实，个性十足。

　　千万别小看最初这些小小的决策，这是后来梅园的菜地被集团军后勤部树立为全军参观见习基地的根本保证。

各营连副官领受任务明确标准之后，回到单位就精密细致召开后勤工作会议，大力进行动员，从营到连、连到排、排到班，层层布置任务、明确分工。后勤工作动员远远没有军事和政治开训动员那么规格高、那么热闹，但一些单位的副官同样把后勤动员搞得有声有色，因为各单位的后勤建设通常由副官承担主要责任，存在的问题和取得的成绩都算在副官头上。在许多连队，一些热情高涨工作积极的副连长，甚至会安排文书写一些标语口号张贴出来鼓舞人心，激励干劲。譬如说：“谁英雄，谁好汉？后勤建设比比看”“谁吃苦，谁耐劳？收获时候咱瞧瞧”“谁牛皮，谁能干？总结收入算一算”……所说的这些口号，通常是根据军事和政治工作比武中的标语和口号改编的，并不新鲜，但很押韵，我直接怀疑，这是我后来从事一些诗歌创作的激情源泉。

我转业离开部队后，中日在钓鱼岛问题发生摩擦的那段时间，我在梦里好多次回到部队，回到梅园，梦中站在菜地里喊出了这样的口号：“既要保卫钓鱼岛，也要梅园不长草。”这些梦境真实存在，但又并非完全能够说得清理由。我能肯定的是，这其中有一种深沉的情感，是没有当过兵的人无法领悟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即使是在和平年代，军事训练和政治工作永远是部队的中心工作，不可松懈。所以，真正种菜的时间，周训计划上，每周通常只有半天，都是星期五下午。但若要把菜种出水平，种出质量、成绩和效益，每周半天时间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甚至连最简单的任务都完不成，那么一大片菜地，就客观真实地摆在那里。所以，战士们常常会在早晨出完早操之后到菜地里转转，而真正种菜的时间，大都是每天晚饭后至央视新闻联播开始这一个半小时。这时，副连长会大声吹哨，全连迅速集结，战士们有的扛锄头，有的扛铁锹，有的扛铲子，有的端着脸盆，有的拿皮尺，还有的甚至拿出了背包绳，浩浩荡荡向菜地进军。拿扛工具都是有所讲究的，扛的工具要统一扛在一边肩上，脸盆要统一端在一只手上，别的工具统一拿在另外一只手上。副连长会在此时恰到好处地起一首歌，当然是一些与生产生活有关的歌曲，譬如说《南泥湾》，有时也会唱一些抒情歌曲，比如《军中绿花》。尽管是到菜地劳动，战士们也会踩着整齐而有节奏的步伐。抵达菜地后，副连长一声号令，全体战士迅速解散，甩开膀子，喊着号子大干。挥锄深翻，用铲下挖，体力是没有问题的；用尺丈量，背包绳拉直，数据是不差毫分的；拍整压实，方方正正，标准就像整理内务时把被子对折成豆腐块。这就是部队，样样高标准、严要求，整个梅园好一派大生产、大繁荣、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干活也不能太忘乎所以，副连长会掌握好时间，央视新闻联播是雷打不动每天必须收看的，这也属于政治教育的一项内容。

等到菜地平整好之后，可爱的李助理又冒出来了。他就像一个高明的设计师和魔术师，他会具体安排，哪一片菜地种什么菜，哪一片菜地开什么花，哪一片菜地结什么果。也就是说，那时我们部队的种菜水平很快就领先于别的部队，与李助理是分不开的。后来事实证明，这种高标准严要求的种菜方式给部队带来了很大的收益和声誉。种菜种得声名鹊起，任何一级领导，包括经常有将军到部队视察，梅园菜地是必去的地方。首长们视察菜地，就像在检阅自己的士兵，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上看一条线，下看一条线，从任何一个方位看过去，都成一条线。总之，近看舒服，远看也舒服，那种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

　　我在连队当指导员任党支部书记期间，正是社会发展改革转型期，也是梅园种菜的高潮期，各种新鲜事物层出不穷。尤其网络文化的复杂多样性，不断撞击着战士们的头脑，左右士兵的思想，常常会让许多战士产生迷茫和困惑，引发了一些不安全不稳定的因素。尽管那时政治教育时间占了一定的比例，但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效果不够明显，于是我继承和发扬部队“五同”（同吃、同住、同工作、同学习、同劳动）、“三知道”（知道战士们在干什么、在想什么、需要什么）的优良传统和作风，把思想政治教育工作平台搬到菜地里去。

我喜欢一边劳动，一边与战士们交心谈心。长此以往，我不但能做到把连队一百来名战士的名字、兴趣、爱好、特长倒背如流，甚至能非常准确地说出每一个战士家有几口人，每一个战士家庭成员的身体状况，谁的父母年老力衰了，谁的家长生病住院了，谁家因地基问题与邻里发生矛盾纠纷了，谁的姐姐要出嫁了，谁被女朋友劈腿了，谁家的母猪怀孕要生产了……然后分门别类地整理。一些重要的情况，连队支部有能力帮助解决的就在连队解决消化，连队支部没有能力解决的，就向上一级组织主动汇报，争取组织支持。没有必要的，不痛不痒的，甚至可以开开玩笑调侃一下的，就开开玩笑调侃一下。当然，开玩笑也得把握好度，要结合战友的胸襟与情怀，开得不到位，笑点不够，气氛不浓不活泼不生动，开过了头，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记得有一次，一个战士家的母猪怀孕生产了，另一个战士就调侃：“恭喜，恭喜，兄弟你马上就要高升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只见那个战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瞬间就要发火的样子。于是，我及时靠上做工作，狠狠批评教育那个把玩笑开过头的战士，想不到的是，那个刚才还有些生气甚至想动粗的战士反过来劝慰我：“指导员，息怒，息怒，一个玩笑而已。”然后，大家相视一笑，又开始在菜地上忙开了。该开挖的开挖，该平整的平整，该下苗的下苗，该施肥的施肥，该浇水的浇水。

此时，我会不失时机地给战士们谈点社会百态，谈点唐诗宋词，谈点风花雪月，谈点瓜棚柳下。而有的战士，会调皮地站在菜地上，摇头晃脑地模仿我的样子和我浓重的湖南乡音，大声朗诵艾青的诗句，对着梅园表白——“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很有点主席的风范和“恰同学少年”的感觉，惹来整个梅园一片大笑声，笑声久久回荡。

　　在梅园的那些年，我想尽一切办法丰富和拓展政治教育形式，团结和融洽官兵关系，也很好地塑造了自己的形象，树立了自己的威信。即使是连长，也经常会围绕着我转。回头想想，我现在许多做群众工作的经验都来自那时的积累，许多的风趣和幽默都来自于那时的素材。

在梅园，闻梅香是一种奢望，闻菜香和菜花香却是一件非常自然而真实的事情。这种香来自于绿的叶，来自于红的花，来自于黄的果，花和果的颜色，是不断地交替变换的。不同的品种，同样的喜悦，填充着梅园的每一个季节，即使在冬天，也有不败的菜花妩媚地开放。云南的冬天是不像冬天的，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纷飞的雪花，梅园四季如春，四季都是丰收的季节。菜地离训练场也很近，有时战士们会紧握钢枪，站在菜地中，站在绿色里，站在各种各样的菜花中，站在丰收的喜悦中，摆出各种造型，留下自己年轻的样子，寄给远方的父母，寄给心中的爱人，留作未来某一个午夜温暖的回忆。

谁说只可梅花三弄，梅园的菜花也是可以三弄的。

一弄菜花醉人脾，二弄菜花迷人眼，三弄菜花惹人爱。

梅园种菜，种的是一种浪漫温情的朝花夕拾，种的是一种朝气蓬勃的青春豪迈，种的是一种五湖四海的战友情深，种的是一种舍小顾大的家国情怀，种的是一个强大的中国梦！

（文章已经作者授权，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张尚锋，笔名三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解放军文艺》《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潮》《草堂》《边疆文学》《滇池》《散文百家》《海外文摘》等刊物，出版诗集《尘土之上》，荣获中国长诗奖、滇东文学奖、玉溪文学奖等奖项。现居云南玉溪。

【朗读者简介】

星星（陈叶），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热爱朗诵，云南省玉溪市老体协语言艺术团成员，终身学习者。

2014年11月创办荔枝FM622179《共渡心河》，这是一档心理疗愈类节目，分享亲子、情感、婚姻、职场等心理类文章，关注未成年人和老年人心理，至今录制节目583期，每周四更新，累计播放量达19.6万人次。2025年1月视频号星星4160《星星读诗》面世，今年1月公众号《小城星声》最新开通，欢迎大家关注、收听、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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