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蛋饺在青花瓷盘中微微颤动，宛如一枚枚金箔裹着晨光凝成的梦——半透明，温润，浮着细密的油光。它们是除夕夜的灯塔，上桌最晚，却以最沉静的姿态，将满桌喧腾的丰盛悄然拢成一个圆。母亲掀开蒸笼盖的刹那，白雾轰然升腾，韭黄的微辛与蛋皮的清甜在热气里缠绵交织，织成一张无声的网，温柔而笃定地，把围坐的我们，连同整个年关的暖意，一并拢入其中。</p> <p class="ql-block">做蛋饺的功夫，全在手腕的呼吸之间。母亲左手稳握铁勺，右手执碗倾蛋，腕子轻旋如写行书，金黄的蛋液便在灼热勺心匀开一轮满月。蛋皮将凝未凝之际，迅疾铺入韭黄肉馅，竹筷轻拢一合，边缘便如初春柳芽悄然粘连——十几秒的流转，是数十年灶火熏染出的肌肉记忆。我曾凝望母亲的手：指节微粗，掌心覆着薄茧，在腊月清冽的晨光里，泛着温厚而沉默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馅料是时令写就的节气诗。韭黄必取腊月头茬，覆稻草而生，嫩得似能沁出青玉色的汁；肉馅恪守三分肥、七分瘦的古法，手剁至起胶发亮，再拌入脆嫩冬笋末与三滴头道麻油。母亲常说：“冬笋是地气，韭黄是阳气，鸡蛋是和气——三气相谐，年味才立得住。”这话年年如约而至，不疾不徐，终与蒸腾的香气一同，沉入我们血脉的褶皱，长成无需言说的乡音。</p> <p class="ql-block">蛋饺须趁热食，凉则皮塌、汁凝、气散。可奇的是，纵使守岁话长，碗中蛋饺始终温润如初。后来才懂，母亲的除夕，是一场无声的接力：第一笼刚掀盖上桌，第二笼正卧在微沸的锅中蓄势待温，第三笼的馅已备好，蛋液正待入勺……她一人在氤氲热气里往返奔忙，把整座年夜的暖意，一勺一勺，稳稳端上桌。</p> <p class="ql-block">我初试蛋饺那年，蛋皮裂了三次，馅料簌簌洒落案板，成品歪斜蜷曲，活像一场笨拙的献祭。母亲却将它们悉数蒸透，郑重摆上年夜饭正中央。“破了才好，”她笑眼弯弯，“这叫‘漏福’——福气太满，包不住，漏出来，大家一道沾光。”那一刻我忽然彻悟：所谓年味仪式，原非苛求圆满，而是以郑重之心，为所有不完美加冕。</p> <p class="ql-block">如今客居异乡，速冻蛋饺在冰箱里静卧，餐馆菜单上亦有“韭黄蒸蛋饺”四字。可那需铁勺煨火、煤炉守候、全家屏息等待的仪式，那热气在厨房与饭厅间奔涌不息的接力，那将裂痕也唤作“漏福”的除夕夜——它们并未远去，只是永远停驻在母亲掀开蒸笼盖的刹那，凝成一道不熄的暖光。</p> <p class="ql-block">夹起一枚，轻咬破皮。韭黄的辛香撞开味蕾，肉汁的醇厚随之漫溢，蛋皮柔韧微弹，裹着温润的暖意，缓缓化开——而最深的滋味，是那缕说不清、道不明，却直抵心尖的“家”：原来年味并非某种味道，而是一种被深爱托举的状态——是有人为你精密计算热气的流转，是有人把破损也译作祝福，是所有无声的等待与奔赴，最终都凝成这金黄、半透明、微微颤动的圆满。</p> <p class="ql-block">窗外，爆竹声由疏转密，如春汛初涨。又一笼蛋饺将出锅了。在母亲永远温热的蒸笼里，时间悄然失重——每一个除夕，都是同一个除夕；每一枚蛋饺里，都住着所有未曾远去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