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年集

星河揽月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临近年关,天还蒙蒙亮,我便起身,往镇上的市场走去。这时候的镇子,像是一个还未完全醒来的老人,半梦半醒间,已经有人在悄悄地活动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本是住在镇上的,却偏要像个外人似的,静静地走一走,看一看。说来惭愧,这些年,我与这烟火人间,竟是隔膜的。生活在自己的圈子里,自由倒也自由,只是封闭了些。吃的用的,都在那方寸之间的手机屏幕上解决,点一点,便有人送到门口。逛街这样的事情,于我,早已是上一个时代的记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年一时兴起,在自己家门口开了家小小的礼品店。这才知道,这世上的买卖,竟有这样做法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挣钱的,不过那十七天罢了。年前七天,中秋十天,加起来,便是全年的光景。那十七天里,你得把全年的嚼谷都挣出来,挣不出来,便没有人会管你的死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要么行,要么不行,简单得很,也残酷得很。你得靠自己,靠自己的那点尊严,那点智慧,那点与众不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到了这腊月里的镇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瞧那些店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大。明明是个小镇,却有什么“文化路”、“商贸大街”、“富民路”、“府前路”,气派得很。店铺也是,卖女装的叫“第一夫人”,卖鞋的叫“女王鞋店”。理发的,不叫理发店,叫“某某美学”;卖护肤品的,巴掌大的地方,偏要叫“某某美容会所”。我看了,先是觉得好笑,继而竟有些心酸起来。这些个名字,哪里是招牌,分明是他们心里头那个够不着、摸不到却又放不下的梦啊。他们卖的,不光是自己的生计,也卖着那个梦里才有的、自己所能想象的最体面的样子。这大概,便是这镇上的人们所能理解的高端的极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便看见了那些卖春联的摊子。他们来得最早,这时候路上除了我,还没有旁的什么人。各种的福字,各样的春联,红彤彤地铺了一地,密密麻麻的,看着热闹,摊位也显得大。可我心里默算了一笔账,就算把这些春联福字全卖光了,也不过是千把块钱的光景。那卖春联的老人,缩着脖子,袖着手,偶尔跺跺脚,眼巴巴地望着路上寥寥的行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路旁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前挡风玻璃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个福字。贴福字的是个庄稼人,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阵,又上前用手抚平了边角,再退后看,那神情,像是完成了一件顶要紧的大事。贴完之后,他脸上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仿佛这一个福字贴上去,来年所有的好事,便都板上钉钉,一定会发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另一个摆地摊的,是一对夫妻。走近了才看清,他们身量都矮,怕是不足一米五的。这样两个人,却开着一辆雅阁轿车,就停在摊子旁边。我不知他们这样风吹日晒地摆摊,挣的钱够不够那车的油钱。但那男人的眼神里,分明有一种得意,一种矜持。他坐在车沿上,看着自己的摊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神情,像是在说,瞧,这是我的车。那大概,便是他这辈子积攒下来的、最值得骄傲的梦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街角开超市的大姐,也在自家门前贴福字。她贴得比谁都认真,抹了糨糊,贴上,觉得不熨帖,揭下来,再抹一层,又贴上,然后用那皴裂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慢慢地,将那个福字抚平。那不仅是一扇门,那也是她家小店的门面,是她一年的盼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昨夜里刚下过一场雪,路上洇湿着,寒气一阵阵地往骨头缝里钻。我缩着脖子,看着这些为生计奔忙的人们。他们真勤快,天不亮就起来了;可他们也真无奈,我看不见什么蒸蒸日上的气象,只看见他们在生活里,那么认真地,那么努力地,活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这么想着,东边的天,慢慢亮了些。一转头,竟看见那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升起来了。并不耀眼,只是温温润润的一团橘红,像一枚新鲜的蛋黄,浮在远处人家的屋脊上。那光落在雪地上,落在那些红彤彤的春联上,落在农用三轮车的福字上,落在那对残疾夫妻的脸上,也落在我这个过客的身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忽然间,心里就暖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来,能照亮这日子的,不是那些个响亮的名字,也不是那些够不着的梦,而是心里头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暖意。这一缕冬日的晨光,大约便是老天爷送给这镇上每一个人的,一句温暖的祝福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