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年2月17日大年初一,非常巧,竟和57年前我们去陕北插队时的农历己酉鸡年,是同一个日子。值此已巳蛇年除夕之际,祈福国泰民安!特将昔日发表过的旧文《过大年》重置,以予纪念!</p><p class="ql-block">【原文】我最难忘的一次过“大年”,是1969年插队时,在陕北一个叫石窑的村子里度过的。从北京出发在岁末,冒着大雪赶在年根儿去延安,据说是为了让我们与贫下中农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全村16名知青,大多不满17岁,许多人第一次离家,更没有在外面过过年。</p><p class="ql-block">陕北乡下过年,村民们一进腊月就忙活起来,扫房,蒸馍,杀猪,磨豆腐,连前带后,差不多得折腾一个月。大年三十,家家户户挂对联贴窗花,喜气洋洋,红红火火。队里照顾知青,过年不用开灶,从除夕夜到正月初五,我们分散在老乡家吃饭。陕北人好客,尤其是那些家境稍殷实,又有巧妇作炊的农户,很愿意请人到自己窑里做客。谁想请哪位知青,便打发碎娃(小孩)前去接人,我们候在窑洞里,像农贸市场上等着买主的大白菜,让人家挑了往家领。有时几家争一个,还得村干部调解。</p><p class="ql-block">陕北的冬天,天寒地冻,来了贵客要坐热炕头。村民待客,男人才上炕,女人是要站在下面伺候的,以示对客人的尊敬。有时候客人相邀,实在推不过,女人才侧着身儿,半个臀款款儿地跨在炕沿上,但与人相视,便红了粉面,羞怯怯的。那份温柔,那份含蓄,让我们这些大地方来的女知青相形见绌。</p><p class="ql-block">远道而来的“北京娃”,被当作贵客,自然要坐炕头。可惜大家没坐过土炕,不会盘腿儿,无缘坐首席。我仗着腿脚灵便,占据了炕上最温暖的好地段,受用主人布菜添饭,大快朵颐,心安理得。</p><p class="ql-block">村民过年喝的多是自家酿制的米酒,酒稠稠的,呈淡琥珀色,一口泯在嘴里,酸唧唧,甜丝丝的,醇香绵长,那味道,喝一口就忘不了。老乡说这酒不能多喝,若是醉了,比老白干还厉害。我不听劝,过年那几天,一家家地串门子,一碗碗地喝下去,半醒半醺,就品出了各家婆姨的巧与拙。米酒酿得好,油馍必炸得好,扁食(饺子)也必捏得好。这样的婆姨,模样也多半儿俊俏可人。</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知青不分男女,一律蓝制服,军挎包,黑棉鞋,往那儿一站,像个粮食桩子,上下一边儿粗,没有任何美妙而言。陕北女子却亮丽得多,虽说生活贫困,但女孩儿家总有一半件见人的衣裳,她们穿红着绿,剪裁精巧的中式小袄,把个窈窕的小腰身勾勒得曲线玲珑,俏丽无比;走在崎岖的小路上,越发袅袅婷婷,美不胜收。</p><p class="ql-block">说到陕北女子,自古有口皆碑。米脂桃花水养育的女儿自不必说,单是延安,亦美女如云。常年劳作的辛苦掩饰不住青春的活力,村里的未婚女子和年轻婆姨,模样好看的,一样的黛眉粉面、明眸顾盼,一样的娇憨妩媚、婀娜多情。她们那来自天地之间的灵秀和来自山水田园的淳朴,是一种绝非城市里水泥院墙中制造得出来的美丽。</p><p class="ql-block">那时候陕北很穷,村里人一年总要有几个月粮食紧巴,青黄不接时更得吃糠咽菜。然而,贫困似乎不能泯灭人们生活的希望,也没有压抑人们过年的情致,当地人讲究过“富”年,过一个年穷半年也情愿。</p><p class="ql-block">三十晚上,全村人聚集在场院上,敲起锣鼓,响起鞭炮,村里那位远近闻名的“伞头”王树清,带着一群村民,踩着越敲越紧的锣鼓点,走起了“场子”。复杂的队形和流畅的行进,令我们叹为观止。旋即,老乡拉我们加入,队伍立刻被搅乱了阵脚,不知谁踩了谁的脚,谁撞了谁的腰!就这样,我们和老乡一起,整整热闹了半宿。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一夜,使我们暂时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烦恼,忘记了对亲人的思念,心中只有一个想头,欢欢喜喜过个年!</p><p class="ql-block">其实那个年并没有过出什么“革命”味儿,却是我经历的最难忘的大年,以至于在几十年后想起来,觉得喧腾的锣鼓依然余音萦绕,醇厚的米酒依然余香诱人!那是一个我今生今世唯一亲历过的、真正意义上的乡村式过大年!【原文完】</p> <p class="ql-block">自上世纪70年代返城离开延安,57年时间里,我曾于2000年、2009年和2015年分别回延安三次。明天就是马年大年初一,与我们下乡时的鸡年,日期巧合。谨列历次重访图片若干,以寄流年。图为从宝塔山隔着延河望向清凉山,摄于2015年10月。</p> <p class="ql-block">马年,时光如骏马疾驰,21世纪20年代已经过半。我们石窑,村口的山,还是那座山;山间的路,还是那条路;川道里流淌的,还是那条延河。北宋时期开凿的两孔石窟,还像千百年来一样,孤寂地守在路旁。图为石窑村口。</p> <p class="ql-block">据延安市文物局考证,位于河庄坪镇石窑村路边的洞窟,开凿于北宋时期。由此联想到最近热播的《太平年》,宋太祖赵匡胤建立的大宋王朝,终结了五代十国的大分裂,重建中原统一 。石窑的村史,至少始于那个年代,没有一千年,也已经900多年了。</p> <p class="ql-block">虽然石窑成为村落,应在北宋开凿这座石窟之前,但其实现在的村民,并非那些先民的后裔。史载,历经宋元明三代之后,至清乾隆四十六年及同治年间,陕甘之乱,杀戮无辜,似回五代血腥,陕北人口锐减,很多村子荒无一人,直到清末才逐渐恢复。所以推测,位于川面上的石窑,自古而居的先民难逃此劫,如今的村民,可能来自乱世之后。图为石窟内曾遭到破坏的佛像和石刻。</p> <p class="ql-block">我们插队时的上世纪60年代末,石窑住户估计是清末以后陆续定居的移民。所以,村无主族,号称四大姓氏:张、乔、郭、谢;此外,还有王、刘、杜、邢、高、呼、苗等多姓。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石窑最早的住户是张家,后有不同姓氏的人陆续迁入,具有包容性的先住民,接纳了杂姓人前来落户,形成十多个族姓和睦而居的局面,姓氏争斗和家族纠纷,在村里都不多见。</p> <p class="ql-block">村口的泉,还是那眼泉。在干旱的陕北,能有一汪据说流淌了上千年的清泉,实在得天独厚。这泉水不像陕北的有些村里的水,喝了容易得地方病,比如克山病、柳拐病等。能喝到不含有害物质的山泉水,我们当年真是万幸。为保护水源,老乡为它建了一座小小的石屋。也许正是由于这眼泉,石窑的乡亲们才在这里劳作生息,世代繁衍!</p> <p class="ql-block">插队期间,我和我的四位“炕友”曾经住过的窑洞,当年是村民乔有财家堆放杂物的一间旧窑,早就不住人了,初来乍到的我们,暂且借住安身。2009年我第二次回到村里,窑洞还在,只是早已废弃,门口的磨盘也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当我2015年再次来到窑洞前时,眼前一片破败,老乡说,因一场洪水,窑洞塌了。在灌木与草丛中,一片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开得正旺,像是在祭奠我们失去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这四孔石窑,很有些故事。最初这里是生产队的牛圈,知青到来后,县知青办把安家费拨到各村,要求妥善解决知青的居住。村里就把现成的窑洞整修、粉刷了一下,为的是省钱。我没赶上住这"豪宅"。知青走后,先是归村里,后来卖给了一户村民。</p> <p class="ql-block">通往后山的路,已经没有多少人走了。当年我们在山峁上,汗水落地摔八瓣开垦的荒地、修筑的梯田,如今退耕还林,植被茂密,再也不见光秃秃的黄土高坡。</p> <p class="ql-block">站在老村的制高点俯瞰川道,延河蜿蜒,桥梁横架,高速路通达。远处可见对面村庄的蔬菜大棚。摄于2009年9月。</p> <p class="ql-block">出村口,就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省道,连接安塞与延安。第一次回访时,出于当时正对人类学有兴趣,于是设想待退休后,联合专业人员,想办法筹措些经费,以“直接观察法”进行田野调查,石窑应该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研究对象。</p> <p class="ql-block">年复一年,无论时代怎样变化,老村巍然的山形,一点儿也没有变。皓首穷经,尽力竭心,若以石窑为核心,对这个古老村落的历史沿革、民俗村俗、人口变迁、村民状态进行考察,一定可以写出一部村史,形成极富特色的田野调查报告。</p> <p class="ql-block">可惜我的想法不了了之。也许将来石窑的后人会有兴趣,追踪溯源,发掘出丰满的村史故事。石窑村名,现官称“石尧”,不知出于何意。也许是为避免“窑”字的歧义?我还是习惯于用“石窑”二字,并坚持认为,以村口的那座石窟而命名更妥。图为现石窑村委会所在地,摄于2015年10月。</p> <p class="ql-block">看过了村子,再说说陕北人。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在长期的历史变革中形成的生活方式与社会习俗,构成了陕北文化的基本要素。可爱的陕北娃,2000年5月摄于志丹县!那是我在阔别31年后,借出差机会而首次回延安!</p> <p class="ql-block">印象中的陕北人,既有农耕文化传承的拙朴善良,又有北方游牧民族的热情豪爽。陕北人也很精明世故,甚至狡黠,和所有的地域人群一样,一方土养一方人!如若知青偶与村民发生矛盾,我们绝对处于下风。图为曾任大队会计、后任村支书的杜修明与妻女、外孙女。摄于2000年5月。</p> <p class="ql-block">杜家女儿(上图绿衣女)小时候,长得像个洋娃娃,团团脸,白净,卷发,非常可爱,我参加工作离开石窑后,曾托来西安开会的杜修明捎给她一个塑料娃娃。穿红衣的是杜家女儿的女儿。没想到事隔30年,两代女孩儿玩过的娃娃,还被杜家像文物一样保存着。我被深深感动,当时就想,一定再买一个好娃娃,送给杜家的外孙女。</p> <p class="ql-block">事情赶巧,几年后我在德国法兰克福逛商场时,看到这个洋娃娃,立刻想起杜家女子。当年秋天,再次出差到延安,把娃娃递到杜大嫂手中,很高兴对那个孩子实现了承诺。摄于2009年9月。</p> <p class="ql-block">图为村里的婆姨们,当年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媳妇,如今都有了孙辈。那个来自法拉克福的娃娃,就装在位于中间的杜家大嫂手中的袋子里。摄于2009年9月。</p> <p class="ql-block">我们看望老乡,老乡也来看望我们!2005年12月20日,摄于崇文门便宜坊。这一年,石窑老乡、我们当年的玩伴喜明和来娃,在向往北京多年后,带着老少三代家人,实现了“相跟上走一回北京”的愿望。</p> <p class="ql-block">我们老了,他们也老了,当年村里的后生女子们,很多都有了第四代。和世世代代生活在山村里的先辈不同,如今的年轻人,更多的都已在城市里扎根落户。摄于2020年9月,我因故未能与知青大队人马再次回延安!</p> <p class="ql-block">当年遥远的石窑,接纳了渴望独立而又无处安身的我,让我见识了城市以外的千山万壑,高天厚土,风土人情。2020年9月,再回延安的知青伙伴,与老乡共同举杯,昔日举一年之力才吃一回、过个年穷半年的丰盛年饭,现在几乎天天都可以吃到。</p> <p class="ql-block">自2015第三次重访延安,转眼又是10多年过去!陕北于我,不仅是一种地理情结,更是化不开的青春情结!它承载了我生命中最宝贵、也最蹉跎的一段岁月。往事,岂止不堪回首?图为老知青与老乡重逢于石窑新村。</p> <p class="ql-block">今日延安,已非昔比。除夕之际,又想起那里的山川,那里的黄土、那里的人!念兹在兹,或许我难以忘怀的,仅仅是个人经历而已!但祈福延安繁荣、百姓生活富足,则是最为真诚的祝愿!摄于2015年10月,延安市中心宝塔区今貌!</p> <p class="ql-block">信息时代,陕北已经不那么遥远,我们与老乡建立的微信群,不但有当年玩伴,还有如今的村官,年轻的新石窑人!丙午马年,用刚下载的二维码,可以同步河庄坪镇春节联欢会现场。我们将借助手机屏幕,再与老乡一起过大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