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仙风起（临写大千人物有感）

一介画夫(江野)

张大千是中国近代在国际艺术舞台一位重量级一代大师，是一位真正走向国际艺术市埸中国画家，他集山水、人物、花鸟一身的全能画家，不管是工是写，是意似泼，借古开今面貌手法多样宝库级的高产画家。我刚开始并不喜欢他的画——学画从吴昌硕和齐白石入手，总觉得他少了昌老的浑厚、白石的朴拙、抱石的素雅，早年画里那股子古意，像隔着一层薄纱，清丽有余而筋骨未显；后来见了泼彩，又觉那浓丽斑斓，似有西风拂面，美则美矣，却不如刘海粟笔底那般笔笔见骨、墨彩相生。直到1995年赴台湾，在国父纪念馆办展间隙，专程去摩耶精舍拜谒。推门见竹影扫阶、荷池映天，案头一帧高士小像，宽袍微扬，目光清越，不着一言，却似有松风自袖底生、云气从眉间出——那一刻才恍然：原来他不是画高士，是养高士；不是摹形，是养气。那仙风道骨，不在衣褶里，而在呼吸之间。

桐子秋来实，高士徒步行。

静听风自远，两袖拂尘清。

梧桐非俗木，秋实落如磬。他笔下高士不乘驷马，不携童子，独步于桐荫之下，仰首非望功名，是听风过枝头的清响。我临此境，常搁笔静坐片刻，学他那一“听”——听风，听心，听千年文脉在耳畔轻轻一拂。

松风昂首沐，阵阵贯胸怀。

山径登高处，俯窥天地差。

松是大千的脊梁。他画松，不单画枝干虬劲，更画松风入怀的浩然。那高士立于松下，不是避世，是立定；不是退隐，是登临。我临他松下高士，总在晨光初透时铺纸，墨未干，已觉衣襟微凉——仿佛真有松风穿窗而来，吹散案头浮尘，也吹开自己胸中块垒。

梅影入林幽，隐居才艺修。

书中方有路，苦读十分悠。

梅花是清供，更是心灯。他笔下高士坐梅林，非为赏花，是借梅影之幽，照见内心澄明。我临此图，常在冬夜灯下，窗外偶有雪落簌簌，案头一枝枯梅斜插青瓷，墨色未浓，心已先静。原来所谓“隐居”，不在山林深处，而在一笔一划的专注里，在苦读十分的悠然中。

凉意蕉荫茂，大千高士像。

写摹来继承，吴下清风荡。

芭蕉叶阔，承得住雨，也托得起风。他画蕉荫下高士，白衣红带，侧身而立，目光不落于近前，却似望向云外。那不是疏离，是留白；不是冷淡，是涵养。我临此像，常把宣纸裁得略宽些——留出那片“未画之风”，让吴门清气，自有来处，亦有去处。

竹林盘地坐，手托书来念。

吟诵伴清风，心香则自赡。

竹是君子骨，书是养心泉。他画竹林高士，不取其挺拔之姿，偏写其盘坐之安。那书卷未必翻开，吟诵未必出声，可清风过处，字字入心，句句生香。我临此图，常于午后竹影移窗时动笔，墨色淡些，线条缓些，仿佛怕惊扰了那一室书声与风吟的私语。

提笔写文章，诗书腹自藏。

大千人物画，雅逸最精强。

他画高士，从不堆砌典故，不炫技逞能，只一管柔毫，写尽文心之韧、逸气之清。所谓“雅逸”，不是飘在云上，而是落于笔端——是提笔时的沉静，是落墨时的笃定，是腹有诗书而不必满纸辞章的从容。我临他，临的从来不是形貌，是那一提一按之间，对文人风骨的默然致敬。

春风杨柳岸，清醒独吟行。

一甲人生去，心闲乐自寻。

采菊南山下，吟诗酒兴佳。

秋香盈满袖，隐乐在心怀。

山角伴琴声，松荫浩气清。

书斋道心悟，翰墨度余生。

琴不响，松自青；山不言，气已盈。他画高士抚琴，常不画弦，不画指，只画松影半落琴身，画山角一痕远意。原来最高妙的琴声，是心与天地同频的微震。我临此境，常不设琴谱，只悬腕运笔，让墨线如弦，让留白如韵——翰墨未干，道心已近。

渔艇浮清水，士夫勾引鱼。

一竿江上钓，风雨浪波居。

钓者非为鱼，是钓一江澄澈，钓半世从容。他笔下垂钓高士，竿细而意长，舟小而境阔。我临此图，总在雨后初晴时，看天光云影共徘徊，忽然懂得：所谓仙风，并非腾云驾雾，而是风雨浪波中，仍能持竿而笑，心舟不沉。

大千风韵——四字如钟，撞开我多年执念。原来他不是在画古人，是在养一种气；不是在摹高士，是在立一座碑——碑上无名，只刻着两个字：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