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线的日子·除夕

河涧人

戍边守国门，谋千家团圆；阵地度佳节，图万众幸福。 1985年2月19日除夕星期二（多云） 上午洗完衣服回来，我们开了班务会。副指导员传达了任务：队里需要抽调一至两名卫生员加强到三营卫生所，原因是三营部卫生员要全部下派到连队。会议结束后，全班战友纷纷写下请战书，争相要求前往最艰苦、最危险的岗位。 我写请战书要求去营部卫生所，不是做样子，而是真心想去。我是农村来的，不怕吃苦。如今的战争和以往不同，大炮能打到十几二十多公里外，我们这里的救护所也并不安全，附近时常遭到越军炮击，周边都是炮兵阵地——对炮兵来说，这里就是一线战场。但步兵一线阵地是更靠前，除了要承受炮击，还要面临枪弹袭击，至于会不会更危险，我没有多想。我信命，觉得生死早已注定。我只想去最艰苦、最危险的地方，多抢救伤员，多为国家出力，也让自己得到更大的锻炼和进步。 其实我想去卫生所，还有一个原因：我实在受不了bz的刁难和打压。不管我说什么，只要他在场，总要横插一杠，说些讥言讽语的话，甚至无端指责我。一有任务，永远第一个派我去，到头来不仅讨不到好，还要挨他的训，他总说“新兵就该多做” 脏活、累活、危险活全是我上，好差事却永远轮不到我。平时的细小工作，都由我和赵国连几个新兵抢着做了，所以队里每次口头表扬都有我的名字，可真到评嘉奖的时候，就没有我的份了。我实在想不通他会这样对我，平时又不敢得罪他，他对我连做人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在他手下，心里很是憋屈，也不会有出头之日…… 对于这些我早就想找副指导员好好谈谈，可又怕他反问我：“为什么就你处不好关系呢？你自己也要找一找原因？”真到那时，我恐怕又真的无话可说了。俗话说得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知道，这是自己太老实，不懂反抗，遇事总会替别人考虑，总觉得事总要有人去做，所以，不管做什么，都保质保量完成，也因此才让他变本加厉…… 自当兵以来，自己就积极要求上进，一心想做出成绩，一心想报效祖国，争取立功授奖，给父母争光。可现在，再怎么拼命干都被压制，根本没希望可言？或许换个环境会好一些。如这次能去三营卫生所，对我来说或许是个机会——到一线抢救伤员，到基层锻炼，更能发挥自己的作用。虽说那里比这里更危险，但总好过在这里受气。 下午，沈友强来找我，说张树仁来了。我们一起走到上面的公路，见到了张树仁、付小平、华法永等人。徐志军也出公差到了这里，便跟着我们一起去找常永乐，他和常永乐是同村的。 随后我们得知，徐国华从六连调到了七连，接替负伤的施建国担任二排长。连里抽调了素质最好的一个班，由他带领担任主攻班，说白了，这就是敢死队。 傍晚，康朝忠司药拿来一根竹藤拐杖，让我帮忙刻字。我在拐杖上刻了“云南 ⓎⓎ 战斗纪念”，唐朱其也让我刻了“老山参战留念”。 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唱歌、聊天，气氛还算愉快。后勤处发射了不少红红绿绿的信号弹，老山方向也升起了许多信号弹和曙光弹，给节日的夜空添了几分喜庆。 远处传来阵阵枪声，这，就是战地独有的年味…… 今天没有会餐，只是每人发了一瓶白龙潭汽水。这个除夕，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 想起“除夕”二字，我便记起唐代诗人史青的《除夕》： 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催。 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 气色空中改，容颜暗里催。 风光人不觉，已入后园梅。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我又长了一岁。万万没有想到，今年的春节，竟然是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度过的。常言道“每逢佳节倍思亲”，今日即便心里有抱怨，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家，想念在家过年的场景：写对联、吃分岁酒、领压岁钱、和家人一起打牌……更能想到，父母亲此刻一定格外想念我，吃年夜饭的时候，全家一定会想起我这个远在千里、身处战火中的儿子。 我们很快又要投入战斗（852行动）。上次攻打汉洋（851行动），家里人并不知道，若是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更加提心吊胆。今天，亲人们一定在远方为我祝福…… 晚上听老吴说，王国庆坐在床上哭了。往年春节，家里都会给他寄来钱和物品，今年在前线，他什么都没有收到。他比我早一年入伍，是家里的老幺，平时被父母宠着。我们看着他抱着那床略微发黄的被子，肩膀一抽一抽伤心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想起在家时陪在父母身边的快乐日子，如今在遥远的边疆打仗，不说炮火的危险，还处处受人管束欺压，没有一点自由，连节日都过得不开心…… 但我想和我同一年入伍的新兵有很多，过得不开心的，或许也不止我一个。个人牺牲一点快乐算得了什么？这不正是为了更多人的团圆幸福吗？像我这样在战场上过节的军人，又何止一人两人？而是几千、几万、几十万！八十年代的军人，在国家利益面前，都是无私的，都有一颗滚烫赤诚的心。 隆隆炮声辞旧岁， 阵阵战歌迎新春。 深夜十一时一刻记于东山前线上坝救护所 该图片来自网友 后记 这篇战地除夕日记，是当年在老山前线上坝救护所帐篷里随手所写，一字一句，全是真情实感。 如今再读，年少时的委屈、抱怨、不甘，早已随岁月释然。当年觉得难熬的日子、过不去的事、相处不顺的人，如今回过头去看，都化作了战场上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一段记忆。 炮火里的那个除夕，有苦有累，有想家的泪水，也有军人的担当。我们以青春守家国，以热血赴使命，虽平凡普通，却也问心无愧。 今天写下这些，不为别的，只为留住那段烽火岁月，怀念昔日战友，铭记那段用生命守护家国的青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