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小说】还乡

雁鸣晚渡

作者雁鸣晚渡美篇号502594720图片取材自拍 车是下午三点到的。 老周从大巴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坐太久了，腿麻。他扶着车站门口的柱子，站了一会儿，让那股麻劲儿慢慢退下去。 车站还是老样子。 候车室的屋顶漏了个洞，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呼啦啦响。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还在，换了个位置，从左边挪到右边。锅里的蛋还是黑的，裂着口子，冒着热气。 老周走过去，买了两个。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来。 也是，三年没回了。 他剥着蛋，一边剥一边往外走。茶叶蛋烫，他两手倒腾着，嘴里呼呼吹气。 车站外面的马路上，三轮车排成一排。车夫们蹲在车旁抽烟，见他出来，一齐抬头。 “去哪儿？” 老周说了个地名。 一个车夫把烟头一扔，站起来：“二十。” “十五。” “十八。” 老周上了车。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走。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硌得屁股疼。两边的房子变了些，有些拆了，有些盖了新的。可味道没变。那种说不清的味道，尘土、柴火、晒在路边的萝卜干、谁家飘出来的炒菜香，混在一起，就是老家的味道。 老周深吸一口气。 有点想哭。 他没哭。三年没回来，一回来就哭，像什么话。 拐过弯，就看见了那条巷子。 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皮裂得更深，像一张老脸，皱纹一道一道的。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打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周从车上下来，付了钱，拎着包往巷子里走。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笃，笃，笃。几个老人抬头看他，又低下头去。没认出他。 也是，三年。 巷子很深。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院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旧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还是那个门环，铁锈比从前更多了。 院子里有人在洗衣服。 背对着他，弯着腰，两只手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头发比三年前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背影也佝偻了些，肩膀窄窄的，像缩了一圈。 老周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喊一声“妈”，可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就那么站着。 院子里的人忽然直起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慢慢转过身。 两张脸对上的那一刻，老周的眼泪下来了。 妈愣在那儿，手还在滴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然后她笑了。 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嘴都合不拢。 “回来了？” 老周点点头。 妈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三年不见，妈又矮了些。 “瘦了。”她说。 老周摇摇头。 “黑了。”她又说。 老周还是摇头。 妈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那只手是粗的，裂着口子，硬得像砂纸。可摸在脸上，是暖的。 “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我给你做。” 妈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老周读得懂。 他拎着包，走进院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晾衣绳上挂着刚洗的衣服，滴着水，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他把包放在墙根，坐下来。 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当当的，响得很欢实。灶火升起来，烟从烟囱里冒出去，在蓝天上散开，散成淡淡的一缕。 老周眯着眼，看那缕烟。 三年了。 他在城里的工地上，搬砖，扛水泥，睡工棚。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睡不着。想家，想妈，想这院子里的阳光，想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 可他不回来。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没挣到钱，没混出个人样，没脸回。 这回要不是工头说工地停工，硬给他买了票，他还不回。 可他回来了。 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缕烟，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闻着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饭菜香。 他想，值了。 妈端着一碗面出来。 卧了两个鸡蛋，撒了葱花，冒着热气。 “快吃。” 老周接过来，低着头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他妈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 “妈，我对不住你。” 他妈没吭声。 “三年没回来，没给你打电话，没给你寄钱，什么都没……” “面咸不咸？” 他愣了一下。 “不咸，刚好。” “那就好。” 妈站起来，进屋去了。 老周看着那碗面，看着那两个鸡蛋，看着那飘着的葱花。 眼泪又下来了。 黄昏的时候，妈说，去给你爹上坟吧。 老周点点头。 他拎着纸钱，拎着一瓶酒，往村后的山坡上走。 妈没去。说腿疼，走不动了。 山坡上风大，呼呼的，吹得纸钱哗哗响。他爹的坟头矮了些，长满了草。他蹲下来，拔草，拔了很久。然后烧纸，倒酒，磕了三个头。 “爹，我回来了。” “没混好，没脸回来。可我想你。” “你在那边，好好的。” 磕完头，他站起来，往山下看。 整个村子都在脚下。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得到处都是。太阳正在落山，把村子染成金黄色的，暖得不像冬天。 他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了。 山下，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瘦，佝偻着背。 是妈。 老周的鼻子一酸，加快脚步往下走。 走到跟前，妈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天黑了，我怕你找不着路。” 老周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只拉着他的、干瘦的、粗糙的手。 他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拉着他的袖子，往家走。 巷子里黑下来了。可他不怕。 妈的手，拉着他。 初五那天，他该走了。 妈送到巷口，送到老槐树下。 “别送了，妈，风大。” 妈站住。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妈，我……我下次早点回来。” 妈点点头。 他上了三轮车。车夫蹬起来，吱呀吱呀地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妈还站在那儿，站在老槐树下，瘦瘦小小的，像一棵风中的草。 他冲她挥手。 她也挥手。 三轮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坐在车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来，这三天，妈给他做了六顿饭，每顿都有鸡蛋。每天早上他还没醒，妈已经把粥煮好了。每天晚上他睡了，妈还坐在堂屋里，说是择菜，其实是在等，等他睡踏实了，才去睡。 他想起那些年，妈一个人在家，是怎么过的。 他想起妈手上那些裂口子，是冬天洗衣服洗出来的。 他想起妈眼睛不好，是缝缝补补熬出来的。 他想起这三年，妈等他，等了三年。 三轮车到了车站。 他下车，买票，上车。 大巴开动的时候，他望着窗外。车站，候车室，卖茶叶蛋的老太太，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那棵老槐树，树下那个瘦小的影子。 车开了很久。 天黑了。 他忽然睁开眼。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好像还能看见，老槐树下面，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还在那儿站着。 还在等。 他攥紧了手里的车票。 车票是单程的。 可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