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烟火里的年味】儿时老家的年俗——辞灶记

沂蒙山人

作者昵称：沂蒙山人

美篇编号：31431207

图片来源：自拍于临沭曹洼大集（部分采用网络）

腊月二十四，当沂蒙大地上第一声鞭炮炸响时，年，就真的来了。

在临沭，辞灶不是腊月二十三，而是二十四。临沭夏庄的老辈人说：“官三民四”，灶王爷也讲体面——官家腊月二十三送他上天述职，咱老百姓腊月二十四才赶完年集、备齐供品，恭恭敬敬送他启程。这日子，不单是节气，更是山乡的呼吸节律：夏庄集日逢四、九，腊月廿四这一集，正值辞灶日，因叫“辞灶大集”，比年三十还热闹。水泥路上、菜市场里、花卉蓬区、春联一条街以及年味小吃摊前，都是人山人海。糖瓜摊前排着长队，红薯熬的辞灶糖瓜泛着琥珀光，看起来硬邦邦一块，咬一口却黏牙，再嚼三下，甜得人眯起眼——那甜，是给灶王爷备的“通行证”，也是给自家讨的“好话引子”。

马到成功，马上兴旺

我小的时候，几乎家家都要贴灶王爷年画（俗称“灶码子”）

举灯鸣炮送灶王爷回天宫给玉帝述职复命

灶王爷画像

小时候，我住在苍源河支流杨沙埠河岸畔的老家破旧老房子里。记得锅屋低矮，灶台被烟火熏得乌亮，墙上贴着一幅泛黄的灶王爷年画：灶君爷爷端坐中央，灶君奶奶含笑相陪，左右两边八仙站班，各持法器，底下招财童子捧元宝，利市仙官托金锭。横批“一家之主”四个字，墨迹虽淡，却压得住整间屋子的烟火气。老人们常说：“县官不如现管。”玉皇大帝远在九霄，可灶王爷日日蹲在灶膛边，看谁偷懒不刷锅，听谁拌嘴骂孩子，连蒸馍时多放半把豆面都记在小本上。所以辞灶那晚，父亲必净手焚香，把糖瓜掰成小块，蘸着灶膛里跃动的火苗，轻轻一燎——糖丝拉得细长，焦香腾起，他念叨：“灶王爷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咱家没金山银山，只有一锅热汤、两碗粗饭、三辈老实人……您老嘴巴甜些，替咱多报报晴雨，少提提磕绊。”

腊月二十四辞灶用供品糖瓜（糖瓜有很多种，这只是其中一种）

大年初一敬天拜年

手机随拍：春联一条街

小时候，辞灶时我总蹲在灶膛边，看糖瓜在火里“滋啦”冒泡，看父亲把贴了一年的旧灶王爷画（年画，俗称“灶码子”）揭下，纸角卷曲，墨色晕染，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舍不得丢的年画。揭画前，母亲早把桃木棍横放在门嵌子前边、窗台上、粮囤口——说是“桃木辟邪，能挡着外头的晦气，等灶王爷大年初一回来，再撤。”那几根桃木棍，是山里人无声的界碑：界内是家，界外是年。

迎春接福招财进宝

年年有余、富贵在天

辞灶之后，灶台便要空几日。没有灶王爷的厨房，这几天就显得格外清寂。锅冷灶凉，连柴火都烧得没劲儿。可这空，是留白，是敬意，是给神明腾出的归途。

辞灶至接灶期内每家每户还有个习俗，就是用草烧纸一张卷着一根桃树条子，插入门头上方屋檐里，门框上方一边一卷，各个门头上方都要贴，磨眼里也要插上一根并且还要放上麦麸子。

春联种种

灯笼🏮🏮高挂，有喜有福

平安千秋福，家和万事兴

除夕守岁到子夜，鞭炮声一奏响，父亲便端出素馅水饺——韭菜鸡蛋，不沾荤腥，放在堂屋门前院子中央桌子上，谓之“敬天”，桌子上还要摆放上酒、酒杯、各色水果干果（柿饼、山楂、苹果、梨等）、至少还要有四盘下酒菜等，桌前地下点燃烧纸一大刀，锅屋灶台口、各房屋门口也要点燃烧纸一小卷（至少一张），除了在敬天桌前磕头外，各个门口也要磕头。这个敬天活动，实为祈求一年顺当平安。饺子卧在青花瓷碗里，热气氤氲，像捧着一小团未熄的春。灶台重燃新火，烧纸化蝶，酒水洒地，父亲领我们给老天爷（灶王爷）磕头，额头触着微凉的泥地：“接灶啦！灶王爷爷，您回了家，就别再记咱的错处了——新岁新灶，新火新光，一家老小，等您护着过日子呢。”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辞灶不是送走一位神，是送走旧岁的焦灼与歉疚；接灶也不是迎回一尊画，是迎回今朝的信意与希盼。沂蒙山风硬，人情却软却亲却敬。再苦的年景，只要灶火不熄，糖瓜还甜，门口上的桃木未朽，人就始终守着“家”这个最朴素的神坛。

敬天仪式之后就是大拜年了，我们老家的拜年形式就是家中老人（多为父亲）带领晚辈们先去家族最长辈跟前拜年（跪地磕头）（注意长辈不给晚辈、同辈不给年小者拜年，仅仅问声“过年好！”）。

年货：手工艺品

手机随拍：年味一条街

后来我工作后，特别是退休后走南闯北多了起来，逐渐了解到全国各地的辞灶和拜年习俗大同小异，在江南看过二十三辞灶的红纸灯笼，在塞北听过二十三夜的梆子调，可每每火车驶近临沂地界，心就先一步跳进夏庄集——闻见糖瓜香，听见鞭炮脆，看见父辈老人们在灶前弯腰的剪影，才确信：我回来了。

冰糖葫芦，串串香甜

好事成双，事事如意

如今，夏庄年集还在，糖瓜摊却少了；鞭炮声稀了，桃木棍也难寻了，年关再在门口放辟邪桃木棍的人家也没有了。可每逢辞灶接灶日，我就想起在老家辞灶、接灶的场景，一幕幕就会在大脑回放，特别是大年初一黎明前“敬天”那一会，我每每都会听见自家或隔壁院里“砰”一声脆响，接着是孩子清亮的喊声（我记得那时我也是年年接灶跟着大人一起喊的）：“接灶啦！”——那声音撞在山梁上，又弹回来，像一粒未冷的炭火，落进我心口。

油炸面点香又甜

人见人爱的吉祥物

近几年来，腊月二十四夏庄年集（因为集场的转移，改叫“曹洼大集”了）上，过去辞灶用的那些供品有的还有售卖，有的却找不到了，可以说沂蒙人原来有些年俗，并未走远。它只是沉进血脉，化作本能：你仍会在腊月里惦记那口甜，有时在集市上看见有售糖瓜的，就会驻足买上一点回家品尝，每到腊月辞灶和接灶关口，仍会提前擦净灶台，仍会在火光跃动时，下意识地，朝厨房灶台那儿双手合十祈愿一番。

糖葫芦

烧烤羊肉串

——这便是沂蒙人的辞灶与接灶：不靠繁文缛节，只凭心香一炷；不求神明垂怜，但愿人间持久有暖。特赋诗一首，请各位读者朋友点评指教：

腊尽寒深灶火明，

糖瓜粘口祷天庭。

旧神一纸辞年去，

新火三更接岁迎。

桃符未撤门犹肃，

素饺初蒸岁已宁。

莫道山乡风物旧，

人间烟火即神灵。

2026.02.12于临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