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刚亮,推开门,才知道昨夜那场细碎的簌簌的响动,并不是梦。雪还在落不急不缓,像天与地之间,正进行着一场郑重其事的密谈。远近的屋脊都丰腴了起来,失了棱角,只余下温软的臃肿的曲线,沉沉地卧着。</p><p class="ql-block">那些迎风而立站在路边的松树,一夜间也白了头;它的松枝向上举着,托着棉絮似的雪,竟像捧着什么庄严的祭品,静默而虔诚。我走出去。脚下是松软的,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发出一种满足的叹息般的咯吱声。</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声音是专属于雪的,是它的言语,它在告诉你它存在,而且是厚实的有分量的存在。巷子比平日静了也长了。平日里的那些琐碎的扰攘的声音——自行车的铃声,邻里的招呼,孩子的嬉闹——都被这场大雪吸了过去,囫囵地咽下了,消化成一片无边的宁谧。</p><p class="ql-block">只有我的足音,孤零零地响着,反而衬得这静,愈发的深沉了。看着这茫茫的白色,心里忽然起了一种奇异的念头。这雪,怕是时间派来的使者?它将昨日的一切,无论光鲜的、破败的、喜悦的,都毫无分别地掩埋了,只留下一片素净的可供书写的白纸。</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雪,教人忘却。也教人看见,再纷繁的过往,也能被一场大雪轻轻抹平;再深的沟壑,也能被这柔软的白,温柔地填满。走到巷口,遇见邻家的老人,正佝偻着背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地扫着门前的雪。他的动作迟缓而有节律,扫帚过处露出一条湿润的深色的地面,像大地终于醒转,露出的一条呼吸的缝隙。</p><p class="ql-block">我们相视,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在这大雪的清晨,似乎一切的寒暄都成了多余。他的白发,与满世界的雪几乎融为了一体。站定了,仰起头。雪片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一个仓促的冰凉的吻。看久了,那纷纷扬扬的雪,仿佛不是在下落而是在上升,从我的脚底向那苍灰色的无穷高的天空里,静静地飘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地在这一刻,似乎是颠倒了,又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地连通了。这雪,不是羞怯的初雪,也不是缠绵的春雪;它是铺天盖地的,是宣告性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临天下气度的雪。</p><p class="ql-block">古人用词是极准的。“瑞雪”不仅是形容其形,更是形容其势其神。它来了,冬天便坐稳了它的江山。万物都得在这纯粹的凛冽的白色威仪下,低下头沉下心,进入一场漫长的内省的蛰伏。</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农谚说:“瑞雪兆丰年”。这道理,我此刻仿佛懂得了一些。那丰年,不只在来岁金黄的麦浪里,更在眼前这无言的覆盖与孕育之中。</p><p class="ql-block">雪是冰冷的,它的下面,却藏着大地最温热的期盼;世界是寂静的,这静里,却仿佛能听见生命在黑暗的泥土里,悄然拔节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呵出一口哈气,看着它倏地散在清冽的空气里。忽然觉得,心里积郁的某些东西被这场大雪覆盖了。像这被雪抚平的田野,只剩下一种简单的安宁。</p><p class="ql-block">转身往回走。脚印已经淡了,快被新雪填上。也好。来时的痕迹,本也不必执着地留存。瑞雪教会我的,大约就是这份“放下”的智慧与“新生”的耐心罢。</p> <p class="ql-block">摄于吉林 小雾松岛 2026.0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