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说说“压岁钱”

江东至尊

文/曹展

又将逢农历马年春节了。在这辞旧迎新、万象更新的时节，春节——这一镌刻于华夏血脉深处的盛大节日，不仅承载着千载不息的家国情怀，更沉淀着浓郁醇厚的人情温度。除却阖家团聚、围炉守岁、爆竹声声、桃符焕彩之外，还有一项饱含温情与期许的仪式，如春水般年年流淌、从未断绝：那便是长辈亲手递来的“压岁钱”。它不只是几枚纸币或硬币的轻重，更是沉甸甸的祝福、暖融融的牵挂，是孩子们翘首以盼、心尖雀跃的新春序曲。

每逢除夕夜或新春佳节，长辈们总会郑重其事地备好一个个鲜红饱满的利是封——朱砂色的封套上烫金福字熠熠生辉，内里裹着的，是精心挑选的崭新钞票，亦或是寓意吉祥的硬币。这份馈赠，既在年三十的年夜饭后悄然传递，也随走亲访友的脚步，在欢声笑语中流转于亲族之间。它无声诉说着血脉的绵延、责任的托付与岁月的守望：把新岁的安康顺遂、聪慧康健、前程锦绣，一并装进那方寸红封，轻轻放进孩子掌心。

然而，这习以为常的习俗背后，却深埋着悠远的文化根脉与动人的民间想象。你可曾凝神细想：为何非得是“压岁”？为何必用红色？为何总在除夕夜悄然置于枕畔？这看似寻常的馈赠，实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温柔守护。

压岁钱，古称“压祟钱”，亦名“利市”“利是”，俗称“红包”。它最初并非流通货币，而是一种专为辟邪纳吉所铸的“厌胜钱”——汉代已见雏形，形制仿钱而意在禳灾。其正面常铸“长命富贵”“天下太平”“去殃除凶”等吉语，字字如咒，句句含愿；背面则饰以龙凤呈祥、双鱼戏水、星斗垂野、龟蛇盘踞等祥瑞图纹，精巧古雅，气韵天成。这些铜质或银质的小钱，不用于买卖，却佩于襟前、悬于帐角、藏于枕底，是古人以器物为媒、借符号之力，在幽微处筑起一道护佑童稚的精神屏障。

关于“压祟”的传说，更如一幅泛着微光的民俗画卷徐徐展开：古时有妖名“祟”，身黑手白，专于除夕子夜潜入人家，以阴冷之手抚婴孩额头三下，便致其高热谵妄、神志昏沉。百姓惶惧，遂彻夜燃灯守候，谓之“守祟”。尤有一对老年得子的夫妇，爱子如命，除夕夜不敢合眼，取八枚方孔铜钱置于小儿枕畔，青光莹然，环护周全。忽而阴风骤起，烛火尽熄，“祟”影倏至，正欲伸手之际，铜钱骤然迸发清辉，刺目如电，妖魅惊惶遁走，婴孩酣然无恙。此事传开，乡邻争相效仿，将铜钱压于枕下以“压祟”，久而久之，“压祟钱”便谐音演为“压岁钱”，那一枚枚温润古朴的铜钿，从此化作时光长河中最柔软坚韧的护身符。

岁月奔流，压岁钱的形态亦随时代悄然嬗变：上世纪五十年代，五分、一角的纸币已属体面，须叩首三拜方得捧入怀中；六十年代，两毛五毛渐成寻常，换来的是一本本油墨沁香的小人书、一挂挂噼啪作响的小鞭炮；七十年代，几元压岁包已令孩童雀跃不已；八十年代，数十元红封初露端倪，映照出改革开放初期日渐丰盈的生活图景；及至九十年代以降，数百上千、甚至上万元的数额虽屡被热议，但更多家庭仍秉持“重礼轻数”的初心，将压岁钱化为购书助学、储蓄理财、公益捐赠的实践课堂——那抹中国红，由此从祈福的符箓，升华为育人的薪火，在代际传递中，既承古意之庄重，亦赋今时之深意。

如今，当电子红包在指尖轻点间翩然飞舞，当压岁钱的数额在社交平台上引发阵阵涟漪，我们更需回望那枕畔铜钱的微光、那守岁灯火的温暖、那朱砂封套里未曾言说的千钧之爱——原来所谓传统，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活水长流；所谓压岁，亦非单向的给予，而是两代人心魂相契的温柔共振：以岁为界，以钱为媒，压住的是岁月流转中的不安与未知，托起的，却是生命拔节时最笃定的希望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