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小说】过年好

雁鸣晚渡

作者雁鸣晚渡

美篇号502594720

图片取材自拍

老周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腊月二十九，凌晨三点。窗外黑得见不着五指，风呼呼地刮，刮得窗框咣当咣当响。他翻了个身，想接着睡。敲门声又响了，更急，更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

他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堂屋。

“谁？”

没人应。

他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头只有风声，呜呜的，像哭。

他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比棉袄深一些，是那种洗过很多次的藏青。

“你是……”

那人慢慢转过身。

老周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

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皱纹，眼神，嘴角那颗痣，左眉角那道小时候磕破留下的疤。一模一样。

“你……”老周往后退了一步，腿发软，差点摔倒。

那个人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

“你是谁？”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也和他一样，粗粗的，带着点沙哑。

“我是你。”

老周扶着门框，手在发抖。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鬼，替身，年三十晚上出来找人的东西。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低下头，盯着那人的脚。

那人穿着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泥是湿的，新鲜的，像是刚从地里踩过。

老周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腊月的天，地都冻硬了，哪来的湿泥？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想干什么？”

那个人没回答。只是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车票。

老周接过来，手抖得拿不稳。车票是旧的，边角卷起，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

……州……腊月二十九……23:58

“徐州。”那个人说，“腊月二十九，晚上十一点五十八。”

老周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的腊月二十九，他买了一张去徐州的车票。那时候秀芬刚生完老二，坐月子，没钱买营养品。他听人说徐州那边好挣钱，就买了张票，想去投奔一个远房表叔。

那天晚上，他去火车站。雪下得很大，路不好走，他抄近道，从铁路上穿过去。

后来的事，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道光，很亮很亮的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然后是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得像天塌下来。

再后来……

再后来是什么？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秀芬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她说，老周，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他说，我怎么在这儿？

秀芬说，你被火车撞了，命大，没死。

没死。

他活了。活了三十年。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孩子结婚，看着孙子出生。活了三十年。

可现在，门口站着这个人，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穿着那件三十年前的旧棉袄，拿着那张三十年前的车票。

老周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枯井一样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那天的我？”

那个人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看着他。

老周的手不抖了。他靠着门框，慢慢蹲下来。蹲了很久。

风还在刮。呜呜的，像哭。

“你一直……在那儿？”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在铁轨边上。三十年了。”

老周没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

三十年了。他活着，娶妻生子，柴米油盐，过了三十年。而另一个他，在铁轨边上，站了三十年。

“你……冷吗？”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青灰色的，指甲缝里有泥，泥是湿的，新鲜的。

“不冷。”他说，“就是等。”

“等什么？”

“等你来。”

老周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可他站起来了。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忽然伸出了手。

“进来吧。”

那个人没动。

“进来。”老周说，“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老周家的门，开了很久。

秀芬在里屋睡着，不知道。

堂屋的灯亮着。老周坐在桌边，对面坐着那个人。那个人不喝水，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座泥塑。

老周也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到天快亮了。

那个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去哪儿？”

“回去。”

“还回去？”

那个人没回答。拉开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亮光。很小，很细，像一盏很远的灯。

“三十年了。”他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老周追出去。

巷子是空的。风还在刮，呜呜的，像哭。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泥，没有任何他来过的痕迹。

老周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天亮了。

腊月三十。过年了。

秀芬起来煮饺子，喊他吃饭。他坐在桌前，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饺子，发愣。

“想什么呢？”秀芬问。

“没想什么。”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馅的，香。他嚼着，咽下去。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三十年前，他买的那张车票，后来找不到了。

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都没找到。

秀芬说，丢了就丢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现在他知道，那张票没丢。

在另一个人手里。

在铁轨边上，站了三十年。

初五那天，老周一个人去了趟火车站。

老火车站早就不用了。铁轨还在，生了锈，长满了野草。他沿着铁轨走，走了很久。

走到一个地方，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像是被什么撞过。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脚下的泥土里，长着一丛野菊。开得正好，黄黄的，小小的。在冬天的末尾，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丛野菊。

忽然笑了。

“你在这儿啊。”

风吹过来，野菊摇了摇。像点头。

老周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丛野菊还在那儿，黄黄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摇。

像一个人，站了很久，终于等到。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身后，铁轨伸向远方，生了锈，长满了草。

草丛里，那丛野菊摇啊摇，摇啊摇。

像在告别。

又像在说：

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