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雨润

<p class="ql-block">  这“除夕”二字,若拆开来看,便觉着有意思了。“除”字好懂,是除旧布新,是扫去一年的尘灰与晦气;那“夕”呢?单看这“夕”,便是一抹残阳,一点将尽的余晖。古人造字,实在是精妙得很——一个“多”字,是两个“夕”叠在一起,那该是霞光满天、光明盛大的景象;而只剩一个“夕”,便是太阳将落未落的那一刻,是光明最后的挣扎了。</p><p class="ql-block"> 我常想,我们的祖先,为何要把一年的最后一天唤作“除夕”?大约在他们的心里,这一夜,是“夕”要被“除”去的时刻。那最后的残阳沉下去了,漫漫长夜便笼罩下来。这一夜,该是怎样的漫长,怎样的难熬呵。小时候听母亲说,这一夜,那些叫作“祟”的邪魅会出来游荡,专找熟睡的孩子。所以我们要守岁,要点灯,要在孩子的枕边放上压岁的钱。那红纸包着的,不只是一枚铜钱,是长辈们从牙缝里省下的一点心意,是他们在这一年最后的长夜里,为儿孙们点起的一盏心灯。</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过年”这两个字,在华夏的语境里,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它不是日历上那一个红圈,而是从腊八粥的香气里就开始的。腊八、小年、除夕、春节、元宵、龙日……像一串珠子,把岁末到年初的日子一颗颗串起来。而除夕,是这串珠子里最大最沉的那一颗。这一夜,一家人围炉而坐,灯下闲话,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加深,又一点点变淡。这是一种等待——等待的不是钟声,不是烟花,而是黎明时分那第一缕新生的阳光。</p><p class="ql-block"> 这种等待,与看夕阳的心情竟有几分相似。站在黄昏里看夕阳,明知道它要落下去了,心里总有些不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唐人李商隐的这句诗,道尽了这种惆怅。可除夕的等待又不同。我们明知这一夜漫长、寒冷,甚至有些难熬,却依然满心期待。因为知道,过了这一夜,便是春天了。这不就是天道么?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朝华夕逝,生老病死。夕阳落下去,朝阳才会升起来;旧岁除去了,新年才能到来。生死相续,轮回不已,这本是天地的规律。</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世时,每到除夕,总要念叨:“年难过,年难过,可是再难过,也要过。”那时年幼,不懂这话里的滋味。如今想起来,她说的哪里是年呢?她说的是人生。谁的人生,不是由无数个难熬的长夜组成的?可只要熬过去了,天就会亮,春天就会来。所以她再困难,也要给我们准备压岁钱。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是她能给予我们的全部祝福——愿我们百邪不侵,平安顺遂。</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了。我知道,那是人们在用最热闹的方式,度过这一年中最寂静的长夜。而我坐在灯下,想着那个“夕”字——它就要被除去了,可它又会在每一个黄昏回来。正如每一个春天,都会在冬天的尽头如约而至。</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除夕了。这就是我们华夏儿女,一年一度,用整个民族最古老的方式,与时间进行的一场庄严的对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