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年三十,马蹄声声。在年味特浓的时候,我在回想最近写的一系列关于年味的散文,从腊八粥的传说与乡愁,到腊月磨香做豆腐;从送灶粑粑祭灶神,到扫重屋里除旧岁;从腊月杀年猪的热闹,到寒塘起鱼的期盼;从锅里噼啪作响的年货,到防震棚里那个特殊的春节。写完之后,我不禁思索:究竟什么是年味?年味,不就在那一个个庄重的祭祀仪式里,在为过年精心准备的各色食物中,在扫重屋时的一丝不苟的细节里。</p><p class="ql-block">在《腊八粥的传说与乡愁》里,腊八节,这个定于农历十二月初八的传统节日,因“腊月”而得名。古语云:“腊者,接也”,寓意新旧交替;“腊者,猎也”,指代田猎以祭祖祭神。这些古老含义,是在提醒人们:腊月里,要打扫庭除,干干净净迎新年;要祭祀祖先神灵,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老家的腊八仪式,不在繁复礼节,而在父母的内心深处,在母亲熬煮腊八粥时讲述的传说故事里,在她“扫重”时的辛劳身影中,在吃“送灶粑粑”时的磕头跪拜里。此刻,耳畔又回荡起那熟悉的民谚:“腊八祭灶,新年快到。闺女要花,小子要炮。老妈子吃着桂花糕,老头子戴着新毡帽。”</p><p class="ql-block">在《腊月磨香做豆腐》里,腊月二十的晨光刚漫过窗棂,灶间的水桶里便漾着黄豆的胀裂声。母亲蹲身捞起一把豆子,指尖轻掐便陷下软窝,这是浸透了三日的诚意,只待石磨唤醒沉睡的豆香。五天的工夫,从浸豆、磨豆、滤渣、煮浆、点卤到切块,每一步都像在打磨时光。如今老家的石磨早已不知去向,超市里的豆腐触手可及,却再也寻不到那藏在推磨声里、凝在点卤瞬间的温情。那些围着石磨打转的日子,那些父母忙碌的身影,早已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年味印记,如同那不停转动的磨盘,在记忆里一圈圈碾出永不褪色的乡愁。</p><p class="ql-block">在《送灶粑粑祭灶神》里,小时候,腊月二十三的夜晚无比隆重。母亲总会提前准备好香糯的灶粑粑。在她朴素的信仰里,世间万物皆有神灵:土地有土地爷,大山有山神,而我们赖以生存的灶台,则住着灶王爷。母亲说,灶台是火的延伸,因为有了火,人才能告别茹毛饮血,品尝到人间至味。因此,每年的这一天,母亲都会格外虔诚。粑粑煮好后,她先盛上满满一碗,恭恭敬敬地摆在灶台中央,然后招呼我们点燃鞭炮。在噼啪作响的鞭炮声中,母亲带头点燃一炷香,带领全家老小对着灶台磕头作揖,嘴里不停地念叨:“求灶王爷上天行好事,下界保平安。”仪式结束后,我们才能围坐一起吃送灶粑粑。母亲一边给我们夹粑粑,一边笑着说:“吃了送灶粑粑,你们又长一岁了。”是啊,我们就是在这样的仪式感中,在灶火的温暖和母亲的絮叨声里,懵懂地长大了。</p><p class="ql-block">在《扫重屋除旧岁》里,“扫重”即大扫除。母亲用毛巾包着头,挡住落下的灰尘,家里角角落落都要扫一遍,往往一做就是一整天。打扫完毕,擦洗桌椅、扫净地面,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年。后来我才知道,“重”属于南方炎帝部落,是火神的名号,灶王爷便被称为“重屋”。农村的灶屋,除了锅碗瓢盆,其他地方一年难得清扫一次,在腊月过小年之前,一定要认真扫除。如今这习俗被称为“扫尘”或“掸尘”。这是祭灶王爷必须做的事,因为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工作了,一家人的日常起居,尤其是灶屋是否整洁合格,全看这几天的功夫。</p><p class="ql-block">在《墨暖汤家洼》里,汤家洼的年味,是从一沓沓裁开的红纸里漫出来的。过了小年,裁纸刀划开绵软的纸面,那一声声“嘶啦”的脆响,是年前最郑重的宣告。红纸躺在褪色的八仙桌上,像一团团拢着的、温顺的火。如今回想,那段“赶鸭子上架”的时光,馈赠给我的,远多于我贴补出去的墨水瓶。它让我在那样一个贫瘠的年月里,亲手触摸到了“年”的筋骨与温度。那不是烟花炸响的喧嚣,而是冬日午后,阳光斜照在未干的对联上,墨迹一点点收敛光泽时,那份缓慢而坚实的喜悦。我写的字或许从未入流,但那一笔一画里,有汤家洼整个村庄的呼吸,有信任的托付,也有一个少年,被生活与温情催熟的冬天。墨会褪色,红纸会斑驳,但那混合着纸香、墨香与冬日寒冷的气息,却成了我心中,永不消散的年味的根。</p><p class="ql-block">在《腊月里的杀年猪》里,腊月二十五六,是我老家汤家洼杀过年猪的日子。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火就已经烧得旺旺的,母亲守候在大铁锅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茫茫的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动静,杀猪匠陈效所挑着担子,带着他的“十八般兵器”就来了,后面跟着三四个壮实的叔伯来搭把手。如今岁月流转,新农村建设让老家的猪圈早已不在,那热闹的杀猪场面也渐渐成了记忆。但每当想起那锅鲜美的杀猪汤,想起那满院子的热气腾腾,想起乡亲们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那是一种带着体温的回忆,是无论走多远都难以忘怀的乡愁。</p><p class="ql-block">在《寒塘起鱼为“有余”》里,腊月二十七,汤洼水库的水面像一块巨大的灰蓝色绸缎,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这里是横山窑厂旁的一方天地,也是全村人盼了一整年的“聚宝盆”。起鱼塘的日子,选在了这个晴冷的冬日,阳光虽好,却敌不过刺骨的北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如今生活早已翻天覆地,鱼虾成了家常便饭。但每当想起当年在汤洼水库,那寒风中燃烧的篝火,那木盆里跳跃的银鳞,还有那望眼欲穿的年味,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与酸楚。那不仅是对过去的怀念,更是对那份来之不易的幸福的深深致敬。</p><p class="ql-block">在《炒锅里的年味》里,腊月二十八,是我家炒花生、炒葵花籽、打炒米糖的日子。吃过早饭,父亲便在灶下添柴,火苗舔着锅底,不急不躁。母亲站在灶前,手拿一把长柄铲,将一把把饱满的花生倒入锅中。锅热得恰到好处,花生在热力的催促下噼啪作响,像是提前燃放的鞭炮。母亲的手腕轻巧地翻动,铲子与锅底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花生与葵花籽在热浪中翻滚、受热、爆香。母亲不时地俯身嗅一嗅,待那股焦香混着油脂的醇厚味道钻出锅沿,便知道火候到了。这时,母亲就改用小火,再翻炒片刻,随即迅速将炒货倒入早已备好的簸箕里。原来,年味不在舌尖,而在记忆深处。在那一声声噼啪的爆裂里,在那一阵阵扑鼻的焦香里,更在母亲不停翻炒的背影里。</p><p class="ql-block">在《年味在油锅里翻滚》里,腊月二十九,厨房灶火正旺。父亲烧红的炉膛映亮了母亲的脸庞。她站在大铁锅前,身影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宛若一尊沉浸的雕塑。锅里的油哗哗轻唱,脸盆中的熟糯米在她指间一转,便成了圆润的团子,滑进热油中噗噗轻跃,如同一场细碎而欢腾的序曲,在冬日沉寂的空气里绽开。母亲手持长柄铲,时而俯身察看颜色,时而凑近嗅闻油香,待那层糯米渐渐染上金黄,油香漫出锅沿,便知道时辰刚好。她将圆子轻轻捞起,再用长长的竹筷一一夹起,搁进早已备好的钢筋锅中。炸圆子,犹如岁末的一出压轴戏,也像喜宴最后一道大菜。它一来,便意味着年关将近,圆满在即。</p><p class="ql-block">在《防震棚里过大年》里,1974年的春节,少了往日的喧闹与从容。置办年货成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做豆腐、炸圆子、炒花生,父母在厨房里脚不沾地,每道工序都速战速决。他们不让我们在旁边添乱,眼神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仿佛稍一懈怠,大地就会突然震动。年夜饭在防震棚里吃,一张小方桌,几只粗瓷碗,盛着平日难得一见的红烧肉和金黄的炸圆子。虽条件简陋,但一家人围坐,那股热乎气儿把寒冷与恐惧挡在了门外。父亲拿出珍藏的香烟,美美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仿佛穿越棚顶缝隙,望向了深邃的夜空。大年初一的拜年一切从简,不再端茶送蛋,也不再有往日热闹的龙灯与锣鼓。村里的“革命化春节”氛围浓厚,大喇叭播放着革命歌曲,偶尔还能听到集体出工的哨声。但我们小孩子的心思,依然在那几挂舍不得一次放完的鞭炮上,在那件新衣服和口袋里的几颗糖果里。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防震棚早已消失在岁月里,但那个在不安与期盼中度过的春节,却像一坛陈年的老酒,愈久弥香。它承载着一个时代的特殊印记,也珍藏着一家人共度时艰的温情与坚韧。</p> <p class="ql-block">年味,是岁月深处的温暖回响,是无论走多远都难以忘怀的乡愁。它藏在腊八粥的香甜里,藏在豆腐的豆香里,藏在灶粑粑的虔诚里,藏在扫重屋的辛劳里,藏在杀猪汤的鲜美里,藏在鱼塘的银鳞里,藏在炒货的焦香里,也藏在防震棚里的坚韧里。这些记忆,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明珠,串联起我们对年的所有眷恋与期盼,成为我们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