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游学天下

正月初一，岁序更迭，万象更新。当正旦晨曦初沐九州，万户千门竞相贺岁，“过年好”之问遂汇为华夏文明最温之脉。拜年者，常仪也，实为吾华文化之缩影：上承先民敬时之畏，中记历代礼制之革，下显社会结构之变，亦于多族交融之中，呈万殊之态。

一曰礼仪之始，自腊祭烟火至正旦朝贺**

拜年之根，深植于农耕之壤。先秦之时，民已知“年”。《尔雅·释天》：“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是时“年”与农作周期相系，岁终行“腊祭”，以猎物献天地祖先，感丰年之赐，祈新岁无虞。《诗·豳风·七月》“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之咏，乃岁末庆贺之写真。此“万寿无疆”者，可谓后世拜年话之远祖矣。

至汉武帝太初元年颁《太初历》，定正月初一为岁首，名曰“正旦”“元日”“元旦”，拜年之时乃定。周代已有“朝正”之制，诸侯岁首朝王；汉兴，“正旦大会”愈隆，百官受赐宴乐，载于《后汉书》。此官方仪典，实为民俗拜年之制度渊薮。然早期拜年，必先神祇祖先，而后尊长，其序至今犹存。

二曰千载之变，自登门跪拜至飞帖投刺**

拜年之俗，历二千余年，由简入繁，复由繁趋简，每变皆映社会之深构。

魏晋南北朝时，家族拜年渐成规范。《荆楚岁时记》：“正月一日……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进椒柏酒，饮桃汤。”鸡鸣而起，庭前爆竹，依序叩拜——此范式垂千余年。

唐宋之际，市民阶层兴，拜年乃自族内扩至社交。《东京梦华录》记汴京“士庶自早相互庆贺”。文士以亲邻众多，难以遍访，遂兴“投刺”代亲。刺者，名谒也，自汉已然。宋人周辉《清波杂志》载：“宋元佑年间，新年贺节，往往使佣仆持名刺代往”，时人便之。

明代，“投刺”之风大盛。文徵明《拜年》诗云：“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所谓“名纸”，即贺年片也。又有“门簿”设于门，投帖者置刺其中，宾主不相见，名曰“望门投帖”，颇类今之邮箱。

清代，拜年愈繁。一方面“飞帖”精绝，红绫赤金，织锦雕匣，穷极工巧；一方面“团拜”始行。《侧帽余谭》：“京师于岁首，例行团拜，以联年谊，以敦乡情。”此法适都市人群之密。清顾铁卿《清嘉录》状其盛：“鲜衣炫路，飞轿生风，静巷幽坊，动成哄市。”

民国以还，封建瓦解，跪拜渐衰。辛亥后，公历元旦与农历春节分途，拜年形式愈简。自登门而作揖，自贺卡而电话，乃至今日视频云端，载体虽易，而辞旧迎新、天涯共此时之情，终古未改。

三曰文化之蕴，敬天法祖与人伦秩序**

拜年所以历千年不衰者，在其载深文厚蕴，为吾华价值观之仪节化呈。

其一，敬天法祖。传统拜年，祭祖为先。初一晨起，必焚香叩拜于祖宗牌位前，而后贺尊长。此序蕴“慎终追远”之义——家族之续，非徒血脉，亦精神之传也。

其二，长幼有序。清柴萼《梵天庐丛录》释拜年：“男女依次拜长辈。”“依次”二字，乃宗法秩序之精髓。自父母而宗族，自宗族而姻亲，其序严循亲疏辈分。河北景县等地，至今犹存跪拜古礼，虽血缘已疏，对同姓长者亦行大礼，维系孝亲睦邻之俗。

其三，辞旧迎新。萧放先生言，春节礼俗核心在“时间更新意识”。拜年居旧岁已辞、新岁未稳之际，人互致吉祥祝语，共成从旧至新之心理转换。压岁钱之“压祟”，门槛红单之纳福，“万寿无疆”“福如东海”之颂，皆此时间焦虑与更新期盼之化。

其四，人情往来。自宋投刺至清团拜，拜年恒具调适人际之功。有“终岁不相接者”，此时亦互相往拜于门，或借此解夙怨。此社会整合之用，使拜年越乎家庭，成社区认同之年度强化。

四曰多族之异，诸民族拜年风俗比较**

中国多民族，春节为一，而呈万殊之态。拜年之同异，正“一体多元”之活注。

东北地区，满、朝鲜、鄂伦春、赫哲诸族各具特色。满族除夕竖灯笼杆，红灯高悬至正月十六；年三十晚辞旧，初一早迎新，拜二次。朝鲜族初一亮衣冠拜尊长，而后歌舞，压跳板、拔河、登“望月架”载歌。鄂伦春族除夕夜捧桦皮盒绕马厩，祈六畜兴旺，狩俗也。赫哲族以“鱼宴”款客，酸辣生鱼、“炒鱼毛”及大马哈鱼籽，尽显渔猎之风。

蒙古族拜年，洋溢游牧气。初一凌晨，晚辈敬“辞岁酒”，而后青年跨马，串蒙古包，叩首祝寿，饮酒赛马。此“骑串”之式，乃草原游牧社会独特空间之体。

西南各族，拜年与农耕节令相缠。彝族春节期间“阿细跳月”，年初一男子取水炊饭，使妇休息，以慰其劳。苗族呼春节为“客家年”，唱《开春歌》，分思、盼、惜、挽四章，为完整迎春组曲。壮族年三十燃“迎新火”达旦，包粽过节，舞狮龙、唱“採茶”、跳打扁担舞，文体咸备

青藏高原，藏族除夕行“跳神会”，戴假面歌舞，以除旧迎新、祛邪纳吉。此与藏传佛教深融，与汉族社火异趣，而驱邪祈福则一。

水边诸族，“抢新水”为拜年前奏。京族持香烛烧拜井“买新水”；藏族妇女天未明背“吉祥水”；布依族女争赴河滨，最先挑头担者为最勤福之人。新水象纯洁、吉利，能保一年祥——水之崇拜，稻作民族共有之文化基因也。

尤可瞩者，各族对拜年礼仪之调适。同样跪拜，汉限于宗族，鄂温克则对长辈及亲戚必于初一叩首；同样拜年歌舞，纳西族演本族故事如《阿纽梅说笑》，景颇族则行“打靶”，女悬荷包于竿，射中者得米酒。此异其表者，实为各族对春节文化之本土化创，使同一节呈多元貌。

自先秦腊祭烟火，至汉唐正旦朝贺；自宋明飞帖之雅，至清代团拜之盛；自中原士庶登门跪拜，至边疆各族歌舞竞技——拜年之俗穿二千余载时光廊，于今犹勃勃焉。

岁序更迭，拜年传情——此千年之仪，将更暖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