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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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心烬》</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1991年春,王力军出狱了。他像一粒悬在空间的灰尘,在县城窄窄的街巷里飘荡,寻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县城变了,又好像没变。主街新开了两家录像厅,门口贴着港台武打片的海报;年轻人在邓丽君的歌声中,穿着喇叭裤,提着录音机招摇过市;但大多数街巷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墙,坑洼的路。</p><p class="ql-block"> 他在城西的砂石场找到了活。老板姓马,是个长着一张马脸的中年男人,叼着烟:“以前干过?”</p><p class="ql-block"> “干过。”王力军点头,“在里头……就是干这个。”</p><p class="ql-block"> 马老板:“犯什么事进去的?”</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没撒谎:“……强奸。”</p><p class="ql-block"> 马老板扔掉烟头,用脚碾灭:“七几年、八几年,强奸犯太多,都是青少年人。我不管你什么犯,能干活就行,一天三块,管一顿午饭。爱干干,不干滚。”</p><p class="ql-block"> “我干。”王力军立刻说。</p><p class="ql-block"> 砂石场离肖倩摆摊的地方,只隔两条街。每天下午收工,他都会绕路过去,躲在街角的电线杆后面,远远地看她。</p><p class="ql-block"> 肖倩的摊子摆在文化馆门口,县城里人流量最小的地方。一辆旧推车,铺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头绳、发卡、袜子、手套......。生意不好,多数时候,她都低头看书,一坐就是一整天。</p><p class="ql-block"> 她瘦了。下巴不圆了,眼窝深陷,二十五岁的人,眼神像五十岁。但当年的轮廓依旧!</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开始用最笨拙的方式赎罪。凌晨四点,他就蹬着借来的三轮车去煤厂。一车煤球五、六百斤,蹬到肖家门口,轻手轻脚卸下来,码得整整齐齐。然后迅速离开,像做贼。</p><p class="ql-block"> 他躲在巷口,看见肖母出来生火。老太太盯着那堆凭空多出来的煤球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第二次,他修好了肖家漏雨的屋檐。第三次,他换掉了快散架的院门。第四次,第五次……他像个幽灵,在肖家的生活里留下痕迹,却从不现身。直到有一天,他正在换门闩,院门突然开了。</p><p class="ql-block"> 肖父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的他中风后腿脚不便,但眼神依然锐利。四目相对。王力军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p><p class="ql-block"> “滚”,肖父只说了一个字,掷地有声。肖父举起拐杖,狠狠打在他背上:“我让你滚!听见没有!”一下,两下,三下。拐杖打在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王力军不躲不闪,直挺挺站着。“叔,我对不起你们。”他说,“让我干完。”</p><p class="ql-block"> 肖父的手停在半空,拐杖微微颤抖。这个曾经在纺织车间叱咤风云的车间主任,如今佝偻着背,眼里布满血丝。“干完就滚。”他扔下四个字,转身进屋,重重关上门。</p><p class="ql-block"> 换好门闩,他又把院子扫干净,水缸挑满水。做完这一切,他朝着紧闭的屋门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刚走出巷子,就看见肖倩推着小车回来。两人在巷口撞个正着。肖倩愣住了,手里的推车差点翻倒。七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他。他变了。高了,壮了,皮肤黝黑,眼神里没了当年的慌乱,却多了沉重的疲惫。但那张脸,她死都不会忘——每个雨夜,这张脸都会出现在她梦里,把她拖进无尽的黑暗。</p><p class="ql-block"> “你……”她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也僵住了。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准备都化为乌有。他想跪下,想磕头,想说一千句对不起。最后还是肖倩先开口:“你又来干嘛?” </p><p class="ql-block"> “我……我来修门。”王力军低下头,“门闩坏了。”</p><p class="ql-block"> “修好了就走吧。”肖倩推着车从他身边走过,没看他一眼,“以后别来了。”</p><p class="ql-block"> “好。”但他没走。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是送钱,用旧报纸包着,从门缝塞进去。肖倩捡到报纸包时,手在抖。打开,里面是三十块钱,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钱很旧,有汗味,叠得整整齐齐。</p><p class="ql-block"> 她拿着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母亲出来看见,叹了口气:“又是他?”</p><p class="ql-block"> 肖倩点头。“这钱……”母亲犹豫。</p><p class="ql-block"> “不能要。”肖倩说。但她也没扔,只是把钱包好,塞进抽屉最底层。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县城太小了,小到藏不住任何秘密。王力军频繁出现在肖家附近的事,很快传开了。先是街坊邻居窃窃私语,然后是整个片区都知道:那个强奸犯出来了,还缠着受害人不放。毁了人家一辈子,还有脸回来。肖家那姑娘也是,怎么还让他进门?是不是……。一个坐过牢,一个被糟蹋过,倒真是般配。</p><p class="ql-block"> 这些话传到肖倩耳朵里,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二十五岁,她想起十六岁的自己,穿着白衬衫蓝裙子,在国旗下演讲。台下掌声雷动,老师说她是学校的骄傲。</p><p class="ql-block"> 现在呢?她是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被糟蹋过的女人”,是“不知羞耻的破鞋”。她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脸火辣辣地疼。但心里的疼更甚。</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她主动去找了王力军。不是在他常出没的巷口,而是在砂石场门口,那里人多,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刚下工,满身灰尘,看见她时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肖倩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我们谈谈。”</p><p class="ql-block"> 工友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张望。王力军跟着她走到旁边的空地,手足无措:“你……你来?”</p><p class="ql-block"> “我来告诉你,”肖倩看着他,一字一句,“以后别再给我家送东西,也别再出现在我家附近。”</p><p class="ql-block"> “我只是想……”</p><p class="ql-block"> “你想赎罪,是吧?”肖倩打断他,“那你听好:你的罪,永远赎不清。但我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我累了。我不恨你,不代表我原谅你,更不代表我想看见你。你明白吗?”</p><p class="ql-block"> “……明白。”</p><p class="ql-block"> “那就离我远点。”肖倩转过身,“别让我再看见你。”她走了,背影挺直,像一棵被风雨打弯又努力直起的树。</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工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p><p class="ql-block"> “力军,这谁啊?”</p><p class="ql-block"> “长得还挺漂亮,就是脾气大。”</p><p class="ql-block"> “你欠她钱?</p><p class="ql-block"> 夏天最热的时候,王母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中暑加上营养不良。但对这个本就艰难的家庭来说,却是雪上加霜。</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把母亲送到医院,交完押金,口袋里只剩下五毛钱。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白色的墙壁,第一次感到绝望。现在他出来了,却连母亲的医药费都凑不齐。</p><p class="ql-block"> 肖倩来了,他看见她从走廊那头向他走来,两人对视,肖倩先开口:“你妈……病了?”</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知道?”</p><p class="ql-block"> “这条街,没有秘密。”肖倩的声音很轻,“需要多少钱?你给的钱我没用,还给你。不够我给你出。” </p><p class="ql-block"> “不用!”王力军几乎是吼出来 的,“我不需要你的钱”!</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施舍你。你妈以前常帮我妈买菜,送补品,人很好,还给我下跪,我受不起。她没有错,错的是你。她病了,我该去看看。”肖倩把一包钱塞给他。</p><p class="ql-block"> “砂石场要关了。”王力军突然说,“老板说县里要征地盖楼。”</p><p class="ql-block"> 肖倩“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我可能会去南方。”王力军继续说,“听说那边工钱高。”</p><p class="ql-block"> “南方?”</p><p class="ql-block"> “广州,深圳,哪里都行。”王力军低声道。</p><p class="ql-block"> 肖倩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路灯下的飞蛾,一次次扑向光亮,又一次次被烫回黑暗。</p><p class="ql-block"> “你走了,把你妈一个人丢家里”?她突然说,“文化馆老张,修自行车的,缺个帮手。去试试吗?”说完转身进了王母病房......</p><p class="ql-block"> 他去了文化馆,跟张师傅学修车。有时候,肖倩会来修车铺对面的供销社买东西。她从不看他,但他知道,她知道他在。这种微妙的、不言而喻的“知道”,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像两棵被雷劈过的树,根还在地下悄悄相连,但枝叶再也不会触碰。</p><p class="ql-block"> 那天收工后,他去了护城河边——就是七年前那个雨夜的地方,他要跪上一夜,然后开始一辈子的赎罪里程。河水还在流,柳树老了许多,树皮上的抓痕已经被新生的树皮覆盖。他跪在树下......</p><p class="ql-block"> “你在这儿干嘛?”身后突然传来肖倩的声音。王力军回头,看见肖倩站在不远处。她拎着菜篮子,刚买菜回来。</p><p class="ql-block"> “我……随便走走。”他站起身,手足无措。肖倩走过来,抚摸这棵老杨树:“这些年,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那个雨夜,梦见你,也梦见自己。”肖倩的声音很平静,“但最近,我开始梦见别的。”</p><p class="ql-block"> “梦见什么”?</p><p class="ql-block"> “梦见我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怎么走都走不到头。”肖倩转过头,看着他,“然后你就出现了,跟在我后面,也不说话,就是跟着。”</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我……”</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你想赎罪。”肖倩打断他,“但王力军,有些罪是赎不清的。你送我一百车煤,修一百扇门,给一百次钱,都改变不了那个事实——你毁了我。”</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王力军低下头,“我没想改变,我只是……想做点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就做点有用的。”肖倩说,“好好活着,别再来打扰我。这就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事。”说完,她拎起菜篮子,转身就走。</p><p class="ql-block"> “肖倩。”王力军叫住她。她停住脚步,没回头。“如果……”他艰难地开口,“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任何事,任何时候,告诉我。我……我随叫随到。”肖倩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力军以为她不会回了。</p><p class="ql-block"> “好。”她最后说,“我记住了。”然后她走了......</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尽头。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一场迟来的大火,烧尽了白天的所有光亮。他忽然想起监狱里读过的《复活》,聂赫留朵夫对玛丝洛娃说:“我要用我的一生来赎罪。”当时他觉得这话很崇高,现在才明白,真正的赎罪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要用爱做一辈子的煤球,修一辈子的门,给一辈子的钱,却永远不奢求对方看一眼......</p><p class="ql-block">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