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三十二梦《 鸿宾·羽绒服填充思念》 </b> </p><p class="ql-block"> 我把那件脏了的羽绒服丢进洗衣机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什么不同。</p><p class="ql-block"> 它只是脏了,袖口有渍,领子泛着油光。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灰蓝色的,二十年前女儿没出生时候买的。那时候她待在肚子里,喜欢在肚子里踢我,肚皮只经常露出两个小包包。</p><p class="ql-block"> 洗衣机转起来,我坐在旁边等。等着等着,忽然想起来,羽绒服不能这么洗。但已经晚了。</p><p class="ql-block"> 拿出来的时候,里头的羽绒全结成了坨。一坨一坨的,沉甸甸地坠在衣服的下摆,像揣了一兜子的石头。我把它晾在阳台上,太阳很好,有风。我想,晒晒就好了,晒晒就会蓬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可是到了晚上,还是那些石头。</p><p class="ql-block"> 我把衣服摘下来,铺在灯底下。台灯是那种老式的,拧一下会咔嗒响,灯罩上落满了灰。我坐在小板凳上,用右手慢慢地揉那些坨坨。右手不大灵便,前年摔过一跤,手术治疗康复刚结束十天后,就一直这样。揉一下,停一停。再揉一下,再停一停。</p><p class="ql-block"> 灯很亮。我的指甲盖在灯光下反着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p><p class="ql-block"> 就是那时候,我开始晕的。不是真的晕,是一种恍惚,像整个人慢慢沉进水里,周围的声音远了,灯光变成一团暖黄色的雾。我还在揉那件衣服,但我的手好像不是我的手了。</p><p class="ql-block"> 有人走过来。</p><p class="ql-block"> 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白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辫。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把手伸进那件羽绒服里。</p><p class="ql-block"> 我认识她。我怎么能不认识她。</p><p class="ql-block"> 十九岁。她十九岁了。我最后一次见她,她才这么高,我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下方位置。梦里那时候她会跑了,有这么高,我又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都不对。其实我记得的,她走的那年,三个月大,到我的怀里,刚好这么长——我用手在灯下比了一个位置,离地不到膝盖。</p><p class="ql-block"> 可是眼前这个姑娘,她要蹲下来,才能够到那件摊开的羽绒服。</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那些结坨的羽绒里,一点一点地掰,一点一点地揉。她的手很灵巧,比她妈妈的手灵巧多了。那些被她揉过的地方,羽绒就蓬起来,软软的,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动。我怕一动,她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我想叫她。叫什么呢?叫小名?她三岁时候的小名,十九岁的姑娘还认不认?叫大名?我有多久没有叫过那个名字了。十九年。我不敢数,但心里有数。七千多个日夜,没有一个日夜,那两个字不在喉咙口堵着。</p><p class="ql-block"> 我没叫。我就看着她揉。</p><p class="ql-block"> 她也不看我。她就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揉那些坨坨。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鼻梁不高,不像我。下巴有点圆,像——谁呢。我不知道该说像谁。</p><p class="ql-block"> 她揉着揉着,忽然开口了。</p><p class="ql-block"> “妈。”</p><p class="ql-block"> 就这一个字。十九年了,七千多个日夜,就这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淌,淌得满脸都是。我不敢擦,我怕我一抬手,她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她还是不看我。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p><p class="ql-block"> “妈,风奶奶对我很好的。风奶奶那里有很多风,春天的风软,夏天的风凉,秋天的风香,冬天的风硬。我跟着风奶奶,走很多地方。有时候在麦田里,有时候在江面上,有时候在高高的天上。”</p><p class="ql-block"> 她说着,把手伸进另一坨羽绒里。</p><p class="ql-block"> “我见过你。你不知道的。你洗衣服的时候,风把我吹过来,我就趴在窗台上看你。你看电视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身后,你看不见我。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坐在你床边,你的呼噜打得很响。”</p><p class="ql-block"> 我想笑,又想哭。我打呼噜,梦里她三岁的时候就说过,妈妈打呼噜像小猪。她那时候趴在我枕边,揪我的耳朵,揪醒了就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许打呼噜。</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你发烧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没人管你。我就让风奶奶吹了一阵风进来,凉凉的,你盖了盖被子,又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我记起来了。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那时候刚搬了新家,谁也不认识。我一个人躺着,难受得想哭。后来不知怎么的,窗户好像开了条缝,一阵风进来,凉丝丝的,我拉了拉被子,就睡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原来是她。</p><p class="ql-block"> “妈,”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和我的一模一样,圆圆的,眼尾有一点往下耷拉,像月牙儿。梦里她三岁的时候,人家就说,这姑娘长得和她妈妈一个模子刻的。</p><p class="ql-block"> “妈,你别总是哭。我每次来,你都哭。你哭的时候,风就不稳,我在风里站不住。”</p><p class="ql-block"> 我拼命点头,想说我不哭了,可我还在哭。我使劲憋着,憋得浑身发抖。</p><p class="ql-block">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三岁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p><p class="ql-block"> “妈,这件衣服里还有好多坨坨,我帮你揉完就得走了。风奶奶说,不能待太久,待久了你就忘不掉我了。”</p><p class="ql-block">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温温的,真的,是热的。不是风,是热的手。</p><p class="ql-block"> “你别走。”我说。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她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揉那些坨坨。一个,两个,三个。她揉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坨都揉得蓬蓬松松的。</p><p class="ql-block"> 我看见她的马尾辫,看见她白毛衣袖口上沾了一小片羽绒,看见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p><p class="ql-block"> 我想问她,十九年了,你在风里冷吗。你吃过饭吗。你有没有朋友。你想不想妈妈。</p><p class="ql-block"> 可我什么都问不出来。我就看着她,看她帮我揉这件羽绒服。</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个坨坨揉完了。她站起来,拍拍手。</p><p class="ql-block"> “妈,我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站起来,想拉住她。可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胳膊,什么都没抓住。她已经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还在笑,那个和百天时候一模一样的笑。</p><p class="ql-block"> “妈,这件衣服能穿了。你穿上它,风来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我。”</p><p class="ql-block">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风一样。</p><p class="ql-block"> 然后灯灭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真的灭,是我眼前一黑。等我再睁开眼睛,我还坐在小板凳上,台灯还亮着,那件羽绒服还铺在腿上。</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看了看。那些坨坨,全都散了。羽绒蓬蓬松松的,软软的,暖暖的。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地方,温温的,像是有人刚刚揉过。</p><p class="ql-block"> 我穿上那件羽绒服。很暖,比平常都暖。</p><p class="ql-block"> 窗外有风。风轻轻地敲着窗户,一下,两下,三下。我知道那不是风。</p><p class="ql-block"> 是她在敲门。</p><p class="ql-block"> 我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风停了。我摸着袖口上那一片还没干透的泪痕,忽然想起来,十九年前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风。那天我把她抱到小区口,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揪着我的衣领,似乎在说妈妈我冷。我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那件羽绒服是灰蓝色的,和她今天揉的那件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后来她就被风奶奶卷走了。连同那件羽绒服一起。</p><p class="ql-block"> 所以今天这件衣服里的那些坨坨,是十九年前的那件旧羽绒服里的吗?是那时候就结下的,一直等到今天,等她回来,亲手揉开吗。</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阵风来的时候,我都会站到窗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题鸿宾梦》/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手揉千结处,</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指上见春风。</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吹散十九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寒温一梦通。</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万一呢。</p><p class="ql-block"> 万一她想我了,又让风奶奶吹一阵风过来。我就站在这里,穿着这件羽绒服,让她看看,她妈妈现在不打呼噜了。她妈妈现在,就等着风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