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营他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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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晚上，梦见跟茂营喝酒。

我问要高度还是低度，茂营说低度。我就骑了车，到一家还亮着灯火的铺子里买来低度二锅头。上了桌，茂营问哪儿写着低度，有俩半大小子就凑近酒瓶儿细看，说看见了看见了，有两个23度，加起来，整好儿43度。

确认低度酒没错儿，开喝，花生米+热饺子，夜色不冷不热。

我跟茂营不是好朋友。初中同班过不久，他就去当兵了。几年前在四号线上遇到过一回，我俩同时认出，都高兴，待要起身往一块儿坐，遗憾我到站了，我看出茂营也有些意犹未尽。

我跟茂营不是朋友，但是他是个有意思的人。无论在哪儿、无论什么事儿，只要他一掺和，准保生动好玩儿。

同一个班时，我俩没少打打闹闹。是真的打打闹闹，人嫌狗不待见那种。但绝不是坏，至少茂营不坏，他就是闲不住，不生事儿难受。

什么是坏？当年大操场开大会批判过一个坏孩子，故意迟到，等车棚没人了，把所有的车座儿，一律旋转90或180度，不剩一个。

还有一种坏，蔫儿坏。比如坐我前头那同学，牙和嘴角的溃疡，永远如同刚被棒子面粥涤荡过。我跟他打打闹闹，他会打着打着突然出刀，尽管是削铅笔刀，但也总会让我的几根手指，顿时豁开不浅的口子，疤痕至今还在。

而我跟茂营的打打闹闹，从来仅限于你绊我一下，我在你快坐下时，突然撤了你的课椅……

有一回，忘了因为什么，真忘了，都过去60年不止了：闹着闹着，茂营急了。一放学，他就撒丫子赶紧跑回家，弄了一帮人，截住了我。

茂营家有座小院儿，三面菜畦一面路，那路，是我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茂营出得自家小院儿，带人往路上那么一堵，我即刻落网。

那一大堆人：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他二哥（已工作），他妈（怀里还替人抱着娃），全都义愤填膺，就像我开车压死了他们的狗，或是偷摘了他们的香椿……

我被围在当中，一个瘦瘦小小的初二学生。他们的声讨越来越激烈，致使我的罪行，已经从不小心压死了狗，升级为偷偷抱走了他们谁家的娃。一顿暴揍，迫在眉睫。

就在这会儿，茂营他老爸挤进来了。他老爸，那会儿像是已经退休，披着件很旧的带翻毛领子的短大衣；是披着，而不是用俩肩头挑着。个儿真不高，比后来出落到一米七五以上的茂营，那可真不是小了三号五号。

茂营他老爸挤进愤怒的人群，但我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笑意，那种由衷的洋溢到满脸的笑意。他不高大，但是人们都纷纷给他让开。他带着善意和温度来到我面前，不声讨，不追究，不恐吓，而是仅仅问了两个问题，不多，就两个。

茂营他爸问：你们俩，你跟茂营，以前是哥们儿吗？以后，你还愿意接着跟他做哥们儿吗？

就这么两个问题，笑眯眯的两个问题。当他听到我小声的回答后，竟然笑得更满意了。这个矮矮的满脸慈爱、满脸笑意的小老头儿，右手使劲儿摇了摇我的肩膀，就像奖励似地摇了摇我的肩膀，那神情好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茂营他爸，就这样释放了我，解散了那群不甘的村人。

茂营家那个朴素的干干净净的小院儿，现在早被平了，变作了公园。茂营他老爸，如果还健在，肯定一百一往上了。后来，我还是每天四次路过他家那小院儿，但我再也无缘得见茂营他老爸。而在我心里，他的慈爱和洋溢满脸的笑，60多年来，总在火热地告诉我，人，应该怎样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