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香里的梆子声 (小说)

长弓

<p class="ql-block"> 油香里的梆子声</p><p class="ql-block"> (小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日子,天天都象过年。小年晚上祭过灶,背靠床头,拿起手机,不一会儿就把10斤装的花生油,5斤装的芝麻油和一些年货置齐,估计两天快递就送家了,真方便!现在再也听不到卖油的梆子声。想起过去的那些旧事,印象太深了。</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秋老虎,把村头的路晒得发烫。午后静悄悄的,只有墙根下的老狗吐着舌头喘气,槐树叶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忽然,一阵“梆——梆——梆”的声响从村口传来,不疾不徐,像滴在路上的水珠,敲碎了午后的沉闷。</p><p class="ql-block"> “是陈梆子来了!”西院里的王大娘手搭凉棚往村口望,手里攥着个空油瓶就往外走。她这油瓶是个粗瓷的,瓶口磕掉了一块,瓶身还留着经年累月浸上的油渍,黑亮黑亮的。</p><p class="ql-block"> 村口的槐树下,陈梆子正放下肩上的担子。他五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扑拉着裤腿,脚底下是双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鞋面上沾着些尘土,那是一路走过来的印记。他的担子一头是个黑陶大油罐,一头是多功能的货架,摆放着酱油醋。大油罐口用红布盖着,布角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油罐旁边挂着个长方形的硬木家伙,枣红色的,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正是那个梆子。</p><p class="ql-block"> “王大娘,今儿个要点啥?”陈梆子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他敲出的梆子声,透着股实在劲儿。他从担子另一头摸出个小铜提漏,提漏上系着根红绳,绳头都磨起了毛。</p><p class="ql-block"> “打二两香油,孙子明天过生日,蒸油糕得用。”王大娘把油瓶递过去,眼睛瞅着那油罐,“你这油,是老沟油坊榨的?”</p><p class="ql-block"> “错不了,都吃习惯了。”陈梆子揭开红布,一股醇厚的芝麻香立刻漫了开来,混着槐花香,往人鼻子里钻。他把铜提漏伸进油罐,手腕轻轻一抬,香油就顺着提漏的细孔往下淌,滴在油罐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等提漏满了,他稳稳地一提,再高高地慢慢往王大娘的油瓶里倒,他不用聚口,瓶口虽小,倒出的油形成一条线,倒进瓶里打着转,油花浮在上面,像撒了层碎金子。</p><p class="ql-block"> “这梆子声,大老远都能听出是你。”王大娘接过油瓶,用手指抹了点香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笑开了花。</p><p class="ql-block"> 陈梆子咧开嘴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这梆子声是有讲究的,慢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两下,那是告诉街坊们“我来了”。年轻时他跟爹学敲梆子,爹就说:“卖油是良心活儿,梆子声得像做人,不能慌,不能飘,得让人家听着踏实。”他记着这话,敲了二十年,敲得村里的老少爷们都熟悉这声音。</p><p class="ql-block"> 正说着,北院的刘婶端着个酱油瓶跑了过来:“陈大哥,给我打半斤酱油,晚上做红烧肉!”她这酱油瓶是个玻璃的,还是前几年供销社发的,瓶身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边角也磕掉了一块——村里的瓶瓶罐罐,好像都带着点生活的磕碰。</p><p class="ql-block"> 陈梆子摸出个稍大些的提漏。酱油是深褐色的,倒进瓶里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泡沫在瓶口冒了冒,又慢慢消下去。“刘婶,你家那口子爱吃甜的,酱油里少搁点糖,香!”他一边倒酱油,一边搭话,像对自家人一样。</p><p class="ql-block"> 刘婶笑着应着:“就你记性好。上次你说的那法子,做出来的红烧肉,他吃了一大碗!”</p><p class="ql-block"> 村口渐渐热闹起来,张家的媳妇要打醋,李家的大爷要换点芝麻酱,陈梆子的担子周围围了好几个人。他不慌不忙,先把张家媳妇的醋瓶涮干净,再用竹漏斗往里灌醋,醋香带着点酸劲儿,呛得人直皱眉,却透着股鲜味;给李家大爷舀芝麻酱时,他用根竹片把罐底的沉渣刮起来,搅匀了再装,“这沉渣可香呢”。</p><p class="ql-block">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梆子的担子轻了不少。他把红布重新盖好油罐,拿起梆子,往村深处走去。“梆——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点轻快,像是在跟街坊们道别。担子两头的油罐货架晃悠悠的,油香跟着他的脚步,在村子里慢慢散开。</p><p class="ql-block"> 后来,村口开了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排瓶装的香油、酱油,明码标价,随到随买。陈梆子的担子渐渐不常来了,那“梆,梆”的声音,也像被风吹散的油香,慢慢淡了。</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冬天,王大娘的孙子从外地回来,拎着一大桶包装精美的香油,说这是进口的,香得很。王大娘打开桶盖闻了闻,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忽然,她耳朵一动,像是听见了什么,拄着拐杖就往门口走,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却只看见空荡荡的路,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个没画圆的句号。</p><p class="ql-block"> “奶奶,您看啥呢?”孙子追出来问。</p><p class="ql-block"> 王大娘望着村子深处,叹了口气:“我好像听见你陈爷爷的梆子声了。那时候的油香啊,混着槐花香,能飘半条街……”</p><p class="ql-block"> 风从村口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路上打着旋。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尖锐而急促,盖过了村里所有的声音。只有老槐树下的那块青石板,还留着些淡淡的油渍,像个褪色的记忆,记着那些“梆梆”声里的日子,和日子里那醇厚的、带着人情味的油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