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滿龙江、退休后的美好时光（记2026春节前的演出）

老玉米。许国安

琴声一响，年味就浓了。五把琴，五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灵巧的手，在《好人多》的旋律里轻轻拨动丝弦。我坐在台下，听那琵琶清亮、阮咸温厚、柳琴跳跃，像一串串红灯笼在风里轻晃。他们都是退休的老教师、老工人、老银行职员，如今不写报表、不批作业、不点钞票，只点谱、点拍、点心气儿。乐谱架上纸页微卷，横幅上“迎新春文艺演出”几个字红得烫眼——这红，不是舞台的装饰，是日子蒸腾出来的热气。

两位主持人是多年的文艺骨干，报慕干淨利落，幽默风趣，节日没开始台下已是笑声一片。

排练厅的窗子透进腊月的光，清亮，不刺眼。他们把椅子摆成半圆，乐谱摊开，茶杯搁在脚边，杯口浮着几片舒展的枸杞。有人忘词了，就笑着拍脑门；有人节奏慢了，旁边立刻伸过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没有指挥，却自有章法；没有报酬，却人人提前半小时到场。我常去送点热水，听他们说：“练熟了，不是为上台，是为心里那股劲儿不散。”

幕一拉开，灯光暖黄，琴声未落，掌声先起。不是礼节性的，是真欢喜——欢喜看见熟人站在光里，欢喜听见熟悉的调子从熟悉的人嘴里、手里、心里流出来。台下有白发老伴儿踮脚张望，有孙儿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晃得厉害，可那笑声一点没抖。

评剧一开嗓，满场都静了半拍。不是大剧院里的金声玉振，是咱龙江人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腔调：脆、亮、带点倔，又裹着甜。她一抬手，红袖翻飞；一扬眉，眼角的笑纹都跟着唱词走。那身绿衣裳上绣的牡丹，不是画出来的，是日子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绣了三十年厂服，退休后绣戏服；绣了半辈子柴米油盐，如今绣的是“咱老了，可没老透”。

京胡声起，如霜刃出鞘。他一亮相，水袖未动，气场先到。不是专业角儿，是锅炉房退休的老张，年轻时在车间广播站吼过样板戏，如今站上舞台，唱《空城计》里“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底下人笑得直拍大腿：“散淡？您当年修锅炉，火苗儿都听您指挥！”——散淡是假，自在是真；退休是名，上岗是实：上的是生活的岗，值的是欢喜的班。

独唱那晚，他穿白衬衫、黑裤子，朴素得像刚从菜市场回来。可一开口，声音就撑住了整座礼堂。身后五位乐手静默伴奏，二胡低吟，笛声清越，像松花江面初春的冰裂声——咔嚓一声，不是碎，是醒。他唱的不是高音炫技，是《夕阳红》里那句“夕阳是晚开的花”，唱得台下几位老姐妹悄悄抹眼角，又赶紧笑着补一句：“可咱这花，开得比腊梅还精神！”

她唱评剧，粉衣如霞，绣鞋轻点。麦克风架得不高，她微微俯身，像跟台下老邻居拉家常。唱到“苦尽甘来春满园”，窗外正飘雪，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花，映着她鬓角的银发和横幅上“冰天雪地 美好生活”的字。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幸福，不是没经过冷，是冷过之后，还肯为一句唱词热了眼眶。

“老两口逛泰来”这出小戏，逗得全场前仰后合。白衫黑裤的老汉，腰间红腰带一扎，活脱脱当年赶集的供销社主任；红衣白巾的大娘，手帕一甩，像极了早年跳忠字舞的厂花。他们演的哪是戏？是咱龙江人过日子的底色：认真，热闹，带点憨，又藏不住的俏。演完谢幕，俩人手拉手鞠躬，台下喊：“再逛一回！”——好啊，明年还逛，逛遍十八县，逛出新皱纹，逛出新笑声。

排练厅里，粉衣姑娘们举着黄草帽，动作齐得像被风拂过的麦浪。她们最小的五十八，最大的七十二，可一抬手，肩是肩，腕是腕，腰是腰。没人喊累，只听见数拍子的声音：“一哒哒，二哒哒……”阳光斜斜切过窗棂，落在她们发间、帽沿、笑纹里，亮得晃眼。这哪是排练？是把退休证折成纸船，放进松花江，顺流而下，载着不服老的劲儿，漂向春天。

演出散场那晚，我路过社区小院，看见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踮脚举着灯笼，上面写着“2026”。雪地上印着她小小的脚印，像一串省略号。烟花在远处炸开，映得她睫毛上都沾着光。她仰着脸，不看天，只看灯笼里那团小小的、稳稳的火苗——那火苗，多像我们这群人心里的光：不灼人，不熄灭，只静静燃着，把龙江的冬天，照得暖，照得亮，照得有滋有味。

幸福是什么？

是琴弦上未落的余音，

是戏服上未拆的针脚，

是白发间未藏的笑意，

是灯笼里不灭的火苗。

它不声张，却铺满龙江的街巷；

它不喧哗，却比烟花更亮。

原来所谓美好时光，

就是把退休证，过成通行证——

通向排练厅，通向舞台，

通向下一个热气腾腾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