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臼里的年味,可食用的乡愁

淡中乐(张荣华 美术老师 摄影师)

<p class="ql-block">石臼里的年味,可食用的乡愁</p><p class="ql-block">当那白茫茫的米香悠悠漫出厨房,与从湖面飘然而至的湿冷雾气悄然交融,仿佛整座宁静的村庄都被卷入了一场温暖的预告之中,恰似一幅朦胧而温馨的画卷缓缓展开。</p><p class="ql-block">位于洞庭湖区的南县避暑山庄的过年糍粑制作开始啦,最关键的环节便在石𦥑与木杵之间。蒸得莹润透亮的糯米饭,被缓缓倾入那由麻石凿成的石𦥑。这石𦥑沉稳而厚重,其内壁经岁月的精心打磨,尽管凹凸不平但光滑透亮。持柞木棍的,必定是家中气力最为沉稳的男丁。起初,木棍扬起又落下,是试探性的、有节奏的捶打,如同温柔的序曲,让米粒初步抱团;而后,力道逐渐加重,演变成一种忘我的捣舂。那“咚、咚、咚”的声音,闷实而厚重,宛如大地稳健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人们的心房。热米黏性极强,每提起木棍都需要巧妙运用巧劲,此时,有的地方偶尔有人有节奏地蘸水、翻动。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最本真的甜香,那是大自然的馈赠,混合着石头的清冽与柞木微苦的木质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迷人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在千百次的锤炼之下,米粒终于脱胎换骨,化作一团莹白柔韧的米膏,再无丝毫颗粒感。趁热将其捞出,放在撒了熟米粉的案板上,主妇们那灵巧的双手如同灵动的舞者,将米膏抻开、收圆,然后按成浑厚圆满的饼。这哪里仅仅是食物啊,分明是一件饱含深情的作品,掌心的温度、家族的默契,都深深地烙印在其中。</p><p class="ql-block">待它凉至可以触摸的温热,便迎来了分割的时刻。锋利的刀口划过柔韧的膏体,整齐的条块便随之形成。再等它彻底冷透,变得坚实起来,便被一块块滑入盛满清冽井水的陶缸中。水面覆着一层薄纱,它们将在幽暗清凉的水中“养”着,静静地等待新春的召唤。这便是湖区人民的智慧:以水为鉴,存住时间的鲜糯,让这份美味在时光中沉淀。</p><p class="ql-block">在整个正月里,糍粑成了信手拈来的深情。</p><p class="ql-block">清晨,母亲从缸中捞起一条糍粑,熟练地切片。在烧热的铁锅里,抹上本地清亮的茶油,薄薄的糍粑片贴上去,“滋啦”一声轻响,仿佛是生活奏响的欢快音符。糍粑片慢慢鼓胀,边缘泛起细密的金泡,两面煎得金黄似琥珀。咬下去,先是“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满口软糯缠绵的拉丝,纯粹的米香裹着油香,瞬间唤醒了一整日的丰足与美好。</p><p class="ql-block">若是春寒料峭的夜晚,煮一碗甜羹便是再好不过的选择。糍粑与老红糖、自家酿的甜酒糟一同入锅,在咕嘟咕嘟的琥珀色汤汁里沉沉浮浮,变得愈发晶莹柔软。一勺入口,暖流直透四肢百骸,酒香微醺,甜意温润,仿佛能化开所有沉积在心底的寒气。</p><p class="ql-block">孩子们则更喜爱炭火的直白。围着火盆,用铁钳夹着糍粑在红炭上烘烤。糍粑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慢慢鼓胀成浑圆的小枕头,表皮焦黄酥脆,内里滚烫软糯,扯开便是白汽袅袅。或者直接上笼屉回蒸,在氤氲的水汽中,它神奇地重现了初出石臼时的柔软,蘸一点白糖或豆粉,那便是返璞归真的甘甜。</p><p class="ql-block">无论以何种形态落胃,那口绵韧总像一把神奇的钥匙。它开启的,远不止味蕾的享受。是石杵撞击的闷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是蒸腾雾气中家人模糊而温暖的笑脸,那是亲情的温暖与牵挂;是冬日阳光里晾晒米粒的金黄,那是生活的希望与美好;是腊月里全家围坐、各司其职的静谧喧腾,那是团圆的温馨与幸福。一块朴素的糍粑,在湖水滋养的土地上,被捶捣成胶,被时光浸养,最终化为流淌在正月里的、关于团聚与传承的柔软记忆。它不仅是食物,更是沉淀在岁月湖底,一块温润的、可食用的乡愁,承载着人们对家乡、对亲人的深深眷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