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守护者

HLF

　　翻遍了手机里的照片，才发现竟找不到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相片。回头想想，记忆里的母亲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我最初记住的她，就已是人到中年，一副操劳的模样，默默地守护着我们，守护着这个家。

　　母亲是个可怜人，打小就是不被家里人待见的那一个，可能是因为她脾气犟，不会拐弯抹角的处理事情，也可能因为她嘴巴笨，不会花言巧语的哄人开心，所以家里吃亏受气的那个人总会是她。母亲家里五个孩子，唯独她没有进过学堂，小时候她很渴望进学堂读书，哪怕就学会书写自己的名字，但家里人就是不同意，就算她已经用自己攒好的工分钱买了铅笔和本子，也被家里人无情的拒绝。后来我还问过姥姥，为啥当时不让母亲上学，她是那么聪明。得到的答案却是：“我也不知道为啥！”或许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差异吧。导致母亲现在大字不识一个，干啥都会受限，常常自卑的说自己就是个睁眼瞎，啥也干不了，啥也帮不上家里。可她殊不知自己对我们这个家的重要性，她一直是我们的守护者，默默地守护着我们。

　　母亲的手，是一双无所不能的巧手。在我心里，她仿佛能用这双手，变出世间所有的美好。

每年端午前夕，她总会早早备好粽叶与糯米，为我们包粽子。母亲包的粽子，个个大小匀称，棱角分明，像一件件精巧的工艺品。她的手速极快，两大盆米，不过一个下午，便都变成了饱满紧实的粽子，等着下锅飘香。

那些年，毛衣刚流行，母亲便拿起针线，为全家老小织起了温暖。她给姐姐织了一件姜黄色的毛衣，给我织了一件夕阳红的，颜色鲜亮，穿在身上暖洋洋的。最让我难忘的，是给弟弟织的那件蓝绿色开衫，还带着拉链，款式放到现在也一点不落伍。只是毛线似乎差了一点，衣角处补了一小块绿色的边，却更添了几分质朴的可爱。

小时候，我们的衣服也多是母亲亲手缝制。六一节的白的确良衬衫，过年的红套装，还有那做工复杂的背带裤，我和姐姐一人一条。而我记忆最深的，是那件深蓝色的小棉袄。那时的冬天格外冷。有一年父亲出远门，恰逢寒潮突至，气温骤降。母亲怕我冻着，竟连夜为我赶制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布料是那种老式的粗蓝布，颜色并不起眼，可款式却很新颖，还带着一顶可爱的帽子。第二天一早，我穿上这件带着母亲体温的小棉袄，走在寒风里，竟一点也不觉得冷。后来我长大了，母亲说要把这件棉袄送给亲戚家的孩子，却被那孩子嫌弃颜色难看，不肯穿。是啊，它确实不算好看，可那粗布之下，藏着的是母亲深夜里一针一线的爱，是我童年最温暖的依靠，这份心意，又怎么能用好不好看来衡量呢？

母亲还藏着一身让人惊叹的音乐天赋，她最爱的便是拉四胡，指尖在琴弦上流转时，拉出的曲调婉转又悠扬，技艺丝毫不输旁人。可这都不是最让人佩服的，最神奇的是，母亲大字不识一个，更别说看懂那些密密麻麻的乐谱了，却能把每一首蒙古曲目都牢牢刻在心里，再用四胡把那些熟悉的曲调一一还原，那精准的旋律，仿佛乐谱就印在她的指尖和心间。说她有颗“超强大脑”，一点都不为过。母亲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记了多少支曲子，可只要是她听过、能随口哼出来的调子，指尖一搭上四胡，就能丝毫不差地拉出来，那些流淌的旋律，都是她用耳朵听、用心记，揉进了生活里的歌。

　　母亲的胆子很小，小到连花一分钱都要反复掂量。她总说自己不会挣钱，所以能省则省，一分一厘都要攒着。父亲想带她出去旅游，家里商量着要换新房，她都默默摇头反对，不是不向往，而是怕——怕我们姐弟三人上学要用钱，怕家里突然急用钱时拿不出来，怕耽误了我们的前程。她不怕自己生病，却最怕我们生病。年轻时父亲常年胃不好，身子弱，但凡父亲有一点头疼脑热，母亲就整夜不安，甚至偷偷自责：“怎么病不生在我这个没用的人身上？”她总说，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千万不能垮，三个孩子还指着他。可她不知道，她和父亲只是分工不同，对这个家的分量，从来都是一样重。每天按时端上桌的热饭热菜，家里一尘不染的桌椅角落，我们身上永远干净整洁的衣服，哪一样不是她日复一日的付出？她用最朴素的方式，把爱缝进日子里，把安心藏在细节里，默默撑起了我们心里最温暖的那片天。

母亲这一生，孤单得让人心疼，却又坚强得令人落泪。她没上过一天学，没有同窗相伴；没有文化，便没有职场与同事；内向沉默的性格，让她一生也没拥有过几个知心朋友。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四个人——父亲，和我们姐弟三人。她的一生，便围着这四方天地，默默转了一辈子。

我们姐弟三个，全是母亲一手拉扯长大，无人搭手，无人分担。好不容易熬到弟弟上了幼儿园，她便咬着牙开了一家小小的饭馆，只为给家里多添一份收入，让我们过得宽裕些。

　　我们那时候上学要交学费，母亲总低着头说自己没用，可她从未让我们受过一点委屈。她做的饭菜香、分量足，小店日日爆满，她便用一双手、一身汗，为我们挣来了学费、生活费，也挣来了我们从小不缺吃穿、从不羡慕别人的优渥生活。我永远记得那一次，油锅滚烫，刚炸完东西的热油晾在锅边，店里客人络绎不绝，母亲急着取用餐具，一不留神，双手直接伸进了滚烫的油锅里。那是怎样钻心的疼，我至今不敢细想。她只是默默走到大门口，迎着冷风一遍遍吹着烧伤的双手，靠凉意勉强压住剧痛。那时候没有好用的烫伤药，伤口疼得钻心，她也只是咬牙忍着。也是从这次烫伤，父母才想起雇一个服务员帮忙。在此之前，无论店里多忙、客人再多，从早到晚都是母亲一个人撑着，只有父亲下班回家，才能替她片刻。即便双手烫伤未愈，她也从未停下手里的活计，带着伤，忍着痛，继续在灶台前忙碌。她就是这样，一滴汗、一滴油，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为我们撑起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小时候每到假期，便是我们姐弟三人最期待的夜晚。等母亲收拾完饭馆、关上店门，我们便围坐在茶几旁，帮她整理一天的营收。那时候的饭菜便宜得很，一碗馄饨七毛钱，一盘炒饼一块五，收回来的全是零钱：一角、两角、五角、一元。我们把同面值的纸币硬币理得整整齐齐，一遍又一遍地数，每个人都要数上三五遍才肯罢休。每当数完，母亲总会把钱收好，再从里面抽出零钱，分给我们每人两角、或是五角。就是这小小的几毛钱，让我们的童年从不缺零花钱，在同龄人里，我们是最富足、最幸福的孩子。母亲从不说爱，可她的爱，藏在每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里，藏在每一张被汗水浸湿的零钱里，藏在那双被热油烫伤、却依旧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的手里。她一生孤单，一生坚强，一生都在为我们燃烧自己。这世间最朴素、最伟大的爱，大抵就是如此。

　　母亲这一生，都在矛盾里爱着我们。她一直盼着我们长大，又特别害怕我们长大。她盼我们长大，是盼着我们身体更壮、抵抗力更强，不再三天两头生病发烧，她和父亲，就再也不用熬过一个又一个抱着孩子、深夜狂奔去医院的夜晚。

那些年我们一发烧、一生病，天再黑、夜再冷，父亲都会立刻推出自行车，母亲紧紧抱着发烫的我们，坐在后座上，一路往医院赶。必经之路是地毯厂那道又长又陡的大坡，父亲蹬得气喘吁吁、车子摇摇晃晃，母亲便跳下车，跟着车子一路小跑，生怕多累到父亲一分。有一回深更半夜，黑漆漆的路上连灯都没有，就在那个大坡上，他们突然遇上一个醉汉，一块石头猛地砸过来，不偏不倚砸在母亲的脚后跟。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可母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伤口，只死死抱紧怀里生病的我，拼了命往前跑。她的心里、眼里，全是孩子的病，全是赶去医院的路，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疼。等到看完病、安顿好一切，深夜回到家，她才脱开鞋子，看见脚后跟早已红肿淤青，那股被硬生生憋回去的疼痛，才一股脑涌上来。可她依旧没喊过一声疼，第二天又照常撑起整个家。

　　母亲一边盼着我们长大，一边又在害怕我们长大。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孩子长大了，就意味着要离开家，离开她的身边。我们姐弟三人里，第一个离家的是姐姐。姐姐要去东胜上中专，消息一定下来，母亲整个人像丢了主心骨，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她天天掰着指头算，盼着四年快点过去，盼着姐姐学成归来，重新回到她身边。可算着算着，又忍不住叹气，觉得四年太长太长，长到让她望不到头。父亲看她难过，便笑着安慰：“你真傻，四年后女儿回来了，难道还能一直守在你身边？到时候她要找对象、要结婚、要嫁人，有自己的家了。”一句话，让母亲当场红了眼，落下泪来。她不是不懂，只是舍不得。她辛辛苦苦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一转身，就要飞走了呢。

原来母亲这一生的盼望，从头到尾都是我们；母亲这一生的害怕，自始至终也是我们。她用一生把我们推向远方，却又用一生，在原地默默等我们回头。

　　时光竟走得这样急，那些藏在饭馆油烟里、深夜求医路上的童年往事，还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一回头，母亲却已走到了古稀之年。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大把时间好好孝敬她，可不知不觉间，她的脚步已经慢了下来，走起来摇摇晃晃，像极了我们小时候蹒跚学步的模样。那个曾经扛着生活、忍着烫伤、顶着风雨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的母亲，就这样，悄悄老了。心里的疼与不舍，翻涌不止。我们多希望，时光啊，你再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们能多陪她一程，让她的晚年，满是安稳与欢喜。

我们不求别的，只愿母亲平安康健，长命百岁。我们愿意陪着她，慢慢等岁月染白头发，等牙齿一颗颗松动、掉落，等她再也走不动远路；我们愿意一直守在她身边，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就能看见她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等着我们，笑着和我们一起吃饭、聊天、吃点喜欢的零食，像小时候她守着我们那样，安安稳稳，岁岁年年。前半生，您用孤勇与坚强，护我们长大；后半生，换我们握紧您的手，陪您慢慢变老。只要您在，家就在，幸福，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