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接母亲来家过年</p><p class="ql-block"> 文/王明晓</p><p class="ql-block"> 这是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病的第三个年头了,也是最近接她来我家过的第三个年。</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五那天,我与妻开车回老家接母亲。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开了三个多小时,在服务区停了三次。接她来我家,我最怕她晕车呕吐。从前她晕车,吐完了歇一歇,还能跟我说话。这次她没吐,只是一路昏睡着,到家门口才醒,懵懵懂懂地看着我,不知身在何处。我竟有些庆幸——好歹没吐,好歹她老人家没遭那份罪。</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接她来我五莲家里过年,她自己能轻松上下楼,还能跟院里几个老太太坐在一块晒太阳、说话。第二年,走路就慢下来了,上楼歇一回就够了。今年,她的背驼得厉害,上楼走几步就要站一站,喘一会。三年前,她还能给孙辈压岁钱,个个叫得出名字来。今年,孙女站在她跟前,她看了半天,眼睛里竟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一脸茫然。</p><p class="ql-block"> 妻把她安顿在向阳的那间卧室,铺了她睡惯的褥子,絮的是当年的新棉花。我夜里不敢睡沉了,睡在她旁边的小屋里开着门,我竖着耳朵听动静,以至于半夜一点多才沉沉睡去。坐便器就在床边,她却不知道用。第一晚、第二晚,她都尿在地上一大片。妻默默地收拾,换床单,擦地,什么也不说。第三晚,我睡前把坐便器挪到她跟前,反复告诉她怎么用,还给她比划了几下。她点点头,像是听懂了。早上起来,地上还是湿了一片。</p><p class="ql-block"> 她夜里还总想去开门。防盗门反锁着,她拧不开,就一遍一遍地拧。我问她:“娘,你要去哪儿?”她看看我,说不出来。过一会儿,又去拧。一晚上三五次,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催着她。我不知道此刻她想去哪儿,刚刚来我家待了两三天,难道这就想回临朐老家了吗?昌邑杰哥侍候痴呆老母亲的短视频,今天在我这里重演了。</p><p class="ql-block"> 白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她下不了楼,我就扶着她在各个屋里走动。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餐厅,来来回回,像推磨。走累了,就让她坐沙发上看会电视。她盯着屏幕,眼神是散的。我翻出手机相册,指给她看:“娘,这是谁?”她摇摇头。“这是你孙子。”她又摇摇头。翻了一遍,一个也不认得。</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她年轻时爱唱歌。那时候在五莲的却坡村,夏天的晚上,房东和邻居们都聚在院子里乘凉,有人起个头,她就跟着唱。那时候《东方红》《南泥湾》《沂蒙山小调》,她都会唱。于是我拿出二胡,坐到她对面,说:“娘,我唱几个以前唱毛主席的歌,你跟着唱吧。”她看着我,木木的笑。</p><p class="ql-block"> 我先拉《北风吹》,她摇头说不会唱。拉《八月桂花遍地开》,她摇头说没听过。拉《谁不说俺家乡好》,她更没反应。但当拉到《东方红》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我又拉一遍,她就跟着哼起来,含含糊糊的,但调子在。“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那一句,她唱对了。我鼻子一酸,又拉一遍,她又跟着唱了一遍。她记不得曾在五莲却坡住过,记不得孙子是谁了,却还记得这一句呼儿嗨哟。</p><p class="ql-block"> 从一九九一年到二〇〇八年,父母在五莲住了十八年。那年春天,他们从临朐老家来投奔在五莲工作的儿子。那时我刚成家不久,日子紧巴。我给父亲找了份差事,在洪凝钢窗厂烧水、打扫卫生。后来他又换过几个单位,五莲花生制品厂、潮河的玩具厂,都是勤杂卖力的活。当时他们在洪凝村租居了一间半平房。母亲不识字,就在家里操持家务,蒸馒头、擀面条、做临朐老家的吃食。房东和邻居们都喜欢他们,母亲做了好吃的,总要送一碗过去;房东或邻居家做了好吃的,也忘不了这两个异乡人。那些孩子一口一个“奶奶”“爷爷”,叫得比亲孙子还亲。</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九年,我在洪凝镇却坡村给他们买下了两间平房,盖了厨房和厕所。在那个小院里,他们住了九年。院里种过丝瓜,搭过葡萄架,樱桃,母亲在墙根底下养过鸡。那些年,日子不富裕,但踏实。邻里关系融洽,老人小孩都喜欢母亲。当时他的大孙子在五莲一个厂子里工作,如果母亲做了水饺、羊肉这些好吃的,总会打电话让他骑摩托车回却坡家里吃,要么让我骑车给我这个大侄送过去。</p><p class="ql-block"> 后来父亲被人拉进了保健传销组织,攒下的几万块钱很快打了水漂,他又瞒着我们借钱往里投。我们劝不住,急不得,恨不得,所欠的十二万元也只好由我与徐州工作的三弟商量两家凑齐还给了人家,最后兄妹五个一商量,决定让他们回老家住。二〇〇八年春,我和三弟出钱,大哥张罗着,在临朐老家盖了五间新房,秋天就把父母搬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断了五连的联系,换了手机号,可父亲还是联系上了那些同路人。他看康养频道的电视节目,买各种神药,又折腾进去了好几万。最后什么好处也没得到,自己又气又急得了一场大病,在疫情那年含恨走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走后不久,母亲就开始渐渐健忘,并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三弟与在本村干村医的大妹夫二人弄了不少法子医治,但还是无大效果。想想当下有多少大人物都治不好,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可想而知了。鉴于母亲病情愈来愈重,渐渐不能做饭的现实,我们兄妹五个一商量,于去年九月找了一个邻村的护工,昼夜24小时陪护吃住。临近年关了,人家护工也需要回家过年,于是我又把老母亲接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今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妻哄着母亲洗了个澡。起初她不肯洗,妻就慢慢地哄,像哄孩子。洗完了,吹干头发,我给母亲穿上件厚衣服,扶她下楼出去透透气。这是今年她来后第一次下楼。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站一站。从家里经小区门口走到十里书香售楼处,不过八百米的路,我们走了近半个小时。</p><p class="ql-block"> 在售楼处十字路口的石阶上坐下,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指了指南方高楼林立的却坡村方向,问她:“娘,你想想在五莲还有认识的人吗?”她想了很久,摇摇头说:“一个也不认识。”我心里一疼,没有再问下去。那些年,她送过饭菜的房东呢?那些叫她奶奶的孩子呢?她都不记得了,那些孩子可还想着这个奶奶吗?</p><p class="ql-block">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已经没有多少活力了,我鼻子一酸,感觉母亲老了,智力不如个三岁孩子了。</p><p class="ql-block"> 晚饭后,妻在厨房洗碗,我陪母亲看电视。她忽然站起来,径直往门口走。我赶紧跟过去,她已经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了。我轻轻拉开她的手,哄着说:“娘,天黑了,不出去了哈。”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寻找。过一会儿,她又走过去拧门锁。</p><p class="ql-block"> 我扶她回客厅,让她坐下,又把二胡拿过来。这一次我什么也没说,直接拉起了《东方红》。她听着,嘴唇动了动,跟着哼起来,还是那一句,还是那个调子。</p><p class="ql-block"> 夜里她睡下后,我坐在客厅里发呆。妻出来倒水,说:“你也别太熬了。”我点点头,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窗外是万家灯火。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家家户户都在团圆。母亲就睡在里屋,隔着一道门,我却觉得她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远,走向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五莲,没有曲坡村的小院,没有房东和邻居,没有那些叫她奶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令我欣慰的是,我拉《东方红》的时候,她还能跟着哼出几句来。</p><p class="ql-block"> 娘是我最亲的人。没有她,就没有我。再过不到两个月,就是她九十岁的生日了。我不知道她还能记住多少事,我们还能陪她多久。但我知道,只要她活一天,这个家就还在,只要她还能走得动,我就要接她来我家里过年。我要把伺候老人的事做到老人最后那一刻,让自己无憾。</p><p class="ql-block"> 就像小时候母亲抱着我,一步一步教我走路那样。现在她走不动了,忘事了,我就当扶着她,哄着她,一步一步陪她走,走到哪一天,算哪一天吧!</p><p class="ql-block"> 这是当儿子的本分,也是当儿子的福分。</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4日夜</p> <p class="ql-block">2023年元宵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