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秤杆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根秤杆，用了三十七年。

竹子的，提纽处包了铜皮，秤砣是生铁铸的，磨得锃亮。最奇是秤星——那十六颗准星，卖第一筐橘子时还看得清，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印子。不是磨掉的，是被我拇指按掉的。三十七年，每天按在同一个位置，把北斗七星按成了五颗。

最早是在城南菜市场门口摆摊。一张塑料布铺地上，摆几样时令水果。春天草莓，夏天西瓜，秋天橘子，冬天甘蔗。没城管来撵的日子叫过年，撵了就跑，跑不了就收秤。有一回跑丢了秤砣，回去找时，被一个老太太捡着，坐在路边等了俩钟头。她递给我秤砣时说：“做小买卖的，秤是命。”

后来我有了三轮车。再后来有了固定摊位。再后来儿女都上了大学。大女儿毕业那年，非要给我买个电子秤，说竹秤落伍了，缺斤短两说不清。我没要。不是电子秤不好，是我这双手不认识它。

这双手认识什么？认识橘子上的霜，认识西瓜敲起来该有的闷响，认识冬天卖冻梨时，那层冰碴子什么时候化才不会硌牙。还认识每个老主顾的口袋——谁家爱买贵的，谁家总挑拣，谁家小孩爱吃糖葫芦、每次多找俩钢镚儿都攥出汗再递回去。

小儿子在北京安家后，接我去住过一礼拜。第二天我就回来了。不是不习惯高楼，是不知道手该放哪儿。在儿子家，手揣兜里一天，揣得发慌。回来摆上摊，橘子一个个码齐，手才有了着落。

去年腊月二十九，收摊最晚。天黑了，路灯亮了，菜市场快没人了。我蹲在那儿数今天的进账，数着数着，突然听见有人喊“爸”。

抬头，两个孩子站在跟前。大女儿从上海回来，小儿子从北京回来。他们手里拎着年货，站那儿看我，谁也没说话。

小儿子突然蹲下来，拿起秤杆，掂了掂。

“爸，”他说，“这秤，还准吗？”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秤，随便勾起身边一兜橘子。秤杆翘起来，秤砣往后一捋，停在一个位置。我看了看，又看了看儿子。

“准。”我说。

他没再问。只是蹲在那儿，陪我一起数那兜橘子。后来大女儿也蹲下来，三个人蹲在路灯底下，谁都不嫌地上脏。

那天夜里回家，我把秤挂在门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小儿子那句话，问的不是秤。

他问的是，爸，这些年，你累不累？

我没答。因为不知道咋答。累不累呢？三十七年，风里雨里，一分一分攒出两个大学生的学费。累。可刚才他们蹲在我跟前时，我蹲在那儿数橘子，突然觉得这三十年不是蹲过来的，是坐着过来的——坐在儿女从这条街上走出去的路边，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稳。

今早出摊，老主顾问：“年货备齐了？”

我说备齐了。

其实没说全。年货是齐了，可最沉的那份，已经让两个孩子在腊月二十九的夜里，帮我卸下了。

秤还在门后挂着。那五颗被按掉的星星，印在我拇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