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西湾村的时光长廊

摄影中国

碛口古镇北行一公里，便是隐于山势之间的西湾村。这座依卧龙岗而建的古村落，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晋商人家画卷，将三百年的风雨与儒商家风沉淀在一砖一石之间。独自行走其间，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巷道，听见历史在墙影斑驳中低语。 村口的石砌拱门静默矗立，灰色砖石透出岁月沧桑，两侧高墙夹道，石板路蜿蜒向上。阳光斜照，在墙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安然坐于石旁，仿佛也成了这古老画面的一部分。巷道深处，红灯笼悬于墙头，与青灰墙体形成鲜明对比，为肃穆的建筑添了一抹温情。五条竖巷贯穿全坡，象征五行，亦代表陈氏五支，巷巷相通，院院相连，真正应了那句“村是一座院，院是一山村”。 拱门低垂，灯笼轻晃，门楣上“土巷”二字被风雨磨得温润，却未失筋骨。我伸手轻抚那粗粝的砖面，指尖传来微凉与粗粝交织的触感——不是冰冷的遗迹，而是被几代人脚步、肩头、炊烟反复摩挲过的温度。穿过门洞，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被时光压弯又拉直的线，引我往坡上走，往更深的旧日里去。 又一座门洞，檐角微翘，瓦色沉沉，三盏红灯笼垂在风里，流苏轻颤。右侧牌匾写着“传统建筑”，字迹端方，不张扬，却自有分量。我停步仰头，瓦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蓝天下轻轻摇着，仿佛在说：所谓传统，并非要封存如标本，而是活在檐角、在灯笼的光晕里、在人抬头的一瞬。 一堵老墙，砖面皲裂如掌纹，阳光斜切过来，明暗之间，每一道凹痕都像一句未说完的话。我驻足良久，不是看它有多旧，而是看它如何把光阴一寸寸砌进自己的肌理——砖是冷的，可它记得多少个春晒秋收、多少次倚门张望、多少回孩童奔跑擦过的微温。 石拱门洞浑厚朴拙，石块大小不一，却咬合得严丝合缝。门上一盏红灯笼静静垂着，光晕未亮，却已暖。我站在门内回望，石板路向山势低处延伸，两壁高墙如书页般立着，而我正走在西湾这本大书翻开的某一页上，字是砖，句是巷，段落是层层叠叠的院落。 石板路窄而韧，两壁高耸，尽头拱门如句点，门后山色渐远，天光愈阔。我放慢脚步，听鞋底与石面轻叩——嗒、嗒、嗒——这声音竟与三百年前某个挑担归来的脚步，隐隐叠在了一起。 拱门之上，瓦檐如翼，背景是澄澈的蓝与苍青山影。山不言，瓦不语，可当风掠过檐角，当光漫过石阶，我忽然懂了：所谓风水，并非玄虚的方位之说，而是人懂得把自己安放在山与光、石与风之间，不争不抢，只求相安。 小巷幽深，砖墙斑驳，尽头拱门如一道微光切口。左侧墙上一盏红灯笼，在明暗交界处静静燃着，不刺眼，却足够照亮归途。我走过时，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一段被反复丈量的时光。 庭院敞亮，石板地被踩得温润，几根老木柱撑起屋檐，柱身微斜，却稳稳托住百年风雨。墙头灯笼映着光秃的枝桠，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支未写完的笔——写的是家训，是生意，更是日复一日，把日子过成样子的耐心。 拾级而上，随处可见精雕细琢的门楣与木构。一扇半开的老木门后，是铺着石板的庭院，彩窗透光，石磨静立，生活气息犹存。门匾上“敬信思忠”四字金光未褪，正是陈氏家族以儒治商、以义取利的精神写照。祠堂对联“姐豆一堂昭祖德，箕裘千载振家声”，道尽对祖先的敬仰与家族传承的期许。 木门半开，雕花在光影里浮沉，门缝漏出的光，像一道温柔的邀请。我未推门，只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那光如何一寸寸漫过门槛，漫过石板，漫过我的鞋尖——原来时光的长廊，从来不是单向通行，而是进退之间，自有回响。 梁柱间，“敬信忠”三字沉静端立，木纹如岁月年轮，字迹如人心刻痕。我不必细读，只觉那三个字早已渗进砖缝、爬上檐角、融进每一声鸡鸣犬吠里，成了西湾的呼吸节律。 檐下庭院，石板清亮，木柱敦厚，石磨蹲在角落，陶罐静立墙边。没有刻意布置的“古意”，只有被日子反复使用、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温润与妥帖。我蹲下身，指尖拂过石面，凉意之下，是暖意。 木门苍老，铆钉微锈，雕花已不那么清晰，可阳光一照，木纹便活了，像一条条细小的河，在门板上静静流淌——流的是年光，是手温，是某位匠人屏息凿下的那一瞬专注。 石墙上挂着一把干草扫帚，旁边格栅窗半掩，木门紧闭，铁栅栏泛着幽光。阳光斜斜铺开，影子在墙上爬行，缓慢，笃定。我忽然觉得，所谓“时光长廊”，未必是宏大的叙事，有时就是一把扫帚、一扇门、一束光，在无人注视时，也认真地活着。 “安且吉”三字嵌在墙中，石面粗粝，字却端方。抬眼望去，屋檐下瑞兽静守，山崖陡立，风从山隙来，拂过石碑，也拂过我的衣角——原来最深的安稳，从来不是隔绝风雨，而是与山同立，与石共守。 巷子窄，猫儿闲，干草堆在墙根，阳光穿过枝叶，在石板上洒下碎金。它们不看我，我也不惊扰，只并肩走过这一小段光阴——人与猫，与墙，与光，都是西湾时光长廊里，平等而自在的过客。 那只黑白猫又出现了，坐在石墙前，尾巴轻卷，眼神清亮。它不认得我，我亦不惊它。我们各自坐着，各自晒着太阳，各自在自己的时间里，把此刻过成永恒。 夕阳西下，我站在高处回望，层层叠叠的瓦顶在暮色中渐次晕染。这里不只是建筑的遗存，更是一部活着的晋商史书。而我，不过是个偶然翻页的读者，在砖石的间隙里，听见了心跳——三百年前的，和此刻自己的，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