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段金泉</p> <p class="ql-block">飞机降落在海口美兰机场时,我还身裹着北国的羽绒服。舱门开启的刹那,南国温润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无形的手轻轻揭去季节的帷幕。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海风,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那是热带独有的呼吸,成了海南给我的第一份见面礼。</p><p class="ql-block">我暂居的小区毗邻万泉河。一个霞光初露的清晨,和妻子沿滨河大道散步时,看见小区门前的道路两侧,长着些不知名的大树,就像一排列队整齐的士兵,以沉默而庄严的姿态守护着街道。</p> <p class="ql-block">最令人称奇的是树干上的果实:绿中带黄,不像寻常果子缀在细枝末梢,而是直接从树干或分枝上冒出来,仿佛树身孕育的孩子。大小形状各异:有的圆如足球,沉甸甸坠在枝桠分杈处,压得枝条微微弯曲;有的长似冬瓜,紧紧贴着主干,像要与母体融为一体。表皮布满密密麻麻的瘤状突起,既像蟾蜍背上的疙瘩,又似青铜器上的古纹,透着股原始而神秘的气息。</p><p class="ql-block">“这是啥树呀?”妻子指着那些奇异果实问。</p><p class="ql-block">我摇头轻笑:“这么奇特的树,我也是头一回见。”</p><p class="ql-block">物业的老陈师傅恰巧路过,见我们仰头痴望,便停下脚步:“这是波罗蜜,海南的宝贝树。”他望着树冠,语气里满是自豪,“这些树比小区的年岁大得多,当年建楼时,开发商特意改了图纸才留住它们。</p><p class="ql-block">”“波罗蜜……”我默念这三个字,忽然想起《心经》里的“波罗蜜多”,梵语意为“到达彼岸”。眼前的树与那渺远的彼岸,竟奇妙地重叠了。此刻再看,它们已不是寻常的行道树,而成了带着神秘意味的象征。</p><p class="ql-block">走近细观,树干表皮是灰褐色的,深深浅浅的裂纹纵横交错,像干涸千年的河床,又像被苦难与时光反复磨砺的脸。树根更令人惊叹,一部分倔强地拱出地面,盘虬卧龙般死死攫住泥土,仿佛整棵树不是从地里长出,而是大地拼尽全力将它举向天空。这让我想起海岛上的先民,他们赤着脚,皮肤被咸水与烈日镀成古铜色,脚趾定然也是这样,紧紧扣着礁石与红土,在贫瘠与风浪里扎下生存的根。原来,生命若想抵达丰饶的彼岸,根脉必先学会在嶙峋坎坷中穿行。</p> <p class="ql-block">海南的雨总是不期而至。前一刻晴空万里,转瞬间乌云便压低天际。雨水不是淅淅沥沥,而是稠密如帘,将大地笼罩在朦胧雾霭中。雨歇时,阳光穿透云隙,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波罗蜜的果实在雨露滋养下,仿佛被施了魔法般日夜膨胀。它们的表皮由青翠渐染淡黄,果形日渐饱满,仿佛能听见果肉里糖分滋滋生长的声响。海风掠过,树叶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沉甸甸的果实轻轻摇摆,像一群挂在树上的胖娃娃,让人既为树下行人捏把汗,又暗暗期待某个清晨能邂逅熟透坠落的甜蜜。</p><p class="ql-block">这两排波罗蜜树,从此成了我每日必遇的“友人”。</p><p class="ql-block">晨起在河边锻炼,总会绕到树下,看果实一日日变化:嫩绿的新果如拳头大小,怯生生探着头,像初入学堂的孩童;青涩的中果正在积蓄糖分,表皮的瘤突日渐饱满,仿佛在偷偷攒劲;金黄的熟果敞着裂缝,露出橙黄的果肉,等待与大地的深情相拥。</p> <p class="ql-block">从开花到结果,从青涩到成熟,波罗蜜树以独有的节奏诠释着生长的奥秘。它不与百花争春,不与佳木比高,只是默默遵循自然时序,将阳光雨露酿成沉甸甸的甘甜。这种不疾不徐的姿态,恰是对“波罗蜜多”中“从容抵达”之意的鲜活诠释。</p><p class="ql-block">最动人的,是当地人与波罗蜜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亲密。</p><p class="ql-block">清晨常有老人在树下停留、张望,像是在默默地注视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孩子们背着书包经过,总爱在树下嬉戏,把等待果实掉落变成最有趣的游戏。谁先发现果皮泛黄,就会兴奋地招呼同伴:“这个快熟啦!”清脆的童声,让整条街道都生动起来。</p><p class="ql-block">曾见一位外卖小哥停下车,欣喜地捡起刚落地的波罗蜜,用塑料袋裹好放进箱内。他抬头望了望树冠,嘴角漾起笑意,想必是要将这份自然的馈赠带给同伴分享。那个瞬间,匆忙的都市节奏仿佛慢了下来,生活的滋味在果实香甜的气息中变得真实可触。</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这条路渐渐热闹如市井长卷。散步的人们在树下驻足,手指某棵大树:“东边那棵,有个果子快熟了。”语气熟稔如谈论自家孩子。孩童的追逐声、老人的闲谈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整个街区裹在浓浓的烟火人间里。</p> <p class="ql-block">一日午后,狂风嘶吼着掠过城市,暴雨如柱倾盆而下。我站在阳台上,远望在风雨中摇摆的波罗蜜树,那些粗壮的枝条如狂舞的手臂,仿佛随时会被拦腰折断。心,不由得揪紧了。</p><p class="ql-block">风雨初歇,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落叶满地,断枝横陈,不少果实被狂风扫落。然而所有波罗蜜树都岿然不动,依旧挺立在原地,像一群刚经历过鏖战的勇士。反倒是有些新栽的景观树,已被连根拔起,歪倒在路边,露出脆弱的根系。</p><p class="ql-block">一位老师傅正在清理断枝落叶,见我惊叹的神情,拾起一根被大风折断的树枝,指着断面说:“你看这树的年轮密实得很,它的主根在地下扎得很深,大风再凶也奈何不得。不像那些花树,光顾着开漂亮的花,大风一吹就倒。”</p><p class="ql-block">老师傅的话如醍醐灌顶。原来波罗蜜的智慧,深藏在地下看不见的世界里。它不急于绽放绚烂的花朵吸引目光,也不追求挺拔的姿态博取赞美,而是将所有力气用在扎根上、积蓄上,用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处。所以它能屹立于狂风暴雨,能年复一年地奉献甘甜而不枯竭。</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树下,忽然悟得这波罗蜜树的禅意:它以最丑陋的外壳,包裹着最甜美的内在;以最坎坷的成长,抵达最丰盈的成熟。我们一生所求的彼岸,或许从来不在抵达之后,而在每一个扎根的当下。所有的从容,都源于深深扎根的底气;所有的给予,都来自默默积蓄的力量。这正是“波罗蜜多”中“彼岸智慧”的真谛:唯有向下扎根,方能向上生长;唯有甘于沉淀,方能抵达圆满。</p><p class="ql-block">旅居时间长了,也结识了几位当地朋友。小区门口卖水果的中年夫妻告诉我许多波罗蜜的常识:每年四月早熟的开始上市,晚熟的可持续到十一月。雨季来临前,人们会采摘青涩的波罗蜜,切片与五花肉同炒,果香混着肉香,是南国独有的风味;熟透的波罗蜜大都在五公斤以上,最重的有二十公斤,果肉金黄香甜,营养价值极高;就连那些褐色的种子,洗净煮熟后,口感竟如板栗般粉糯,成了孩子们最爱的零嘴。这棵树仿佛深谙“物尽其用”的哲理,几乎奉献了自己的全部:果实、种子、木材,乃至落叶归根后化作的春泥。</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佛教中“波罗蜜多”的另一层深意:圆满的布施。波罗蜜树不正是在践行这种布施么?它将阳光雨露转化为甘甜奉献给世界,甚至掉落的果肉也会化作养分,反哺脚下的土地。这种奉献是彻底的、不留后路的,就像它把力气都用在扎根上一样决绝。树犹如此,人何以堪?</p><p class="ql-block">离开海南前夕,我从波罗蜜树下缓缓走过,看见几个孩子蹲在树旁玩耍。他们不时仰起小脸,手指着树上的果子,眼里闪着星星般的光,仿佛在等待一场与甜蜜的永恒约定。我想,多年以后,这些孩子也许会像我一样,在某个遥远的异乡夜晚,突然想起童年里的那份甜蜜:波罗蜜的香气混着海风的咸涩,时光散漫得像万泉河的水,缓缓地、缓缓地流向远方。</p> <p class="ql-block">也许生命的真谛本就如此简单:不必急于绽放,不必喧哗争抢,只需深深地扎根,默默地积蓄,然后在适当的时节,自然地给予。就像这波罗蜜,它的生长是一场沉默的修行,最终用一颗颗金黄的果实,告诉世界什么是时间的味道,什么是沉淀的甘甜。</p><p class="ql-block">我只是一个旅居的过客,终会离开这里,而这些沉默的波罗蜜树,仍将伫立在这里,年复一年。它们会继续扎根,继续生长,继续在风雨中挺立,继续开花结果。它们不会记得谁曾在树下驻足凝望,也不会为谁的离去而黯然神伤。它们只是静静地、从容地活着,用全部的生命实践着那个古老名字所寓意的智慧:把力气用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时间里慢慢酝酿,最终抵达圆满的彼岸。</p><p class="ql-block">人生行旅,大抵也是如此。那些生活的沟壑,情感的裂痕,理想的撞伤,原来都不是到达彼岸的阻碍,它们本身就是渡我们过河的舟筏。我们苦苦寻觅的彼岸,原是一树早已在生命中生根发芽的波罗蜜。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穿过所有风雨,回头看见。</p><p class="ql-block">红尘蜜渡,此岸即彼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