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举水河畔过小年

沧海一粟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四,举水河依旧很瘦,河水顺着蜿蜒的河道静静流淌。 河两岸,高处是一块块浅浅的麦苗,低处是大片大片灰白的河滩,滩上依稀可见少许的脚印,深的浅的,这些都是近些天钓鱼人踩的。河弯处是一片枯败的芦苇,苇叶灰白灰白的,苇秆一根一根指向天空,像谁用细炭笔描过。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站在团风这边的河堤,隔着河可望见新洲。两个县,一条水。在我们这辈人心里,举水不分东西岸。一到小年,两岸的灶膛各自冒烟,送的送灶神、接的接祖人,各行各的事。</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小年,天没亮透,堤外的烟火塘边就热闹了。 小年第一桩事,就是捞年鱼。这规矩传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只晓得腊月二十四捞起来的鱼,不分大小,不卖钱,只分摊到户。叔穿着笨重的下水衣,和那些身上满是泥浆的大人们站在鱼塘的两岸,躬着腰吃力地拉着水里不知有多大的网,手指冻得通红,动作慢腾腾的。</p><p class="ql-block"> “鱼多少是个意头。”他说。意头是什么?他没细讲。叔慢慢地拉着网,网纲渐拉渐现,也渐渐勒进掌心。出水那刻,银光一片——鲢鳙、草鱼、青鱼、喜头儿,看上去个头不小,网欲起水时,满网是鱼,鱼尾巴打得水花四溅,惹得岸边观渔的大妈大婶们一片惊呼。 鱼塘的那一边,隔不远就有人家担来木水桶,剖鱼、抹盐、穿绳。鱼尾用红纸条箍一道,说是“封财”,准备在檐下一串一串挂起来。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捞鱼的人散去,已经接近晌午了,大多数人家开始准备“接祖人”、祭灶神了。 </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四,在团风的习俗中,既是送灶神,也是接祖人归家团圆过年的庄重日子。家中长辈会领着儿孙,在堂屋设立香案,摆上丰盛的酒菜、香烛。家人依次净手,虔诚上香,恭请历代祖先“回家过年”,共享人间烟火。仪式肃穆,言语间尽是祈祷与敬意。与此同时,灶台边另设一席。以麦芽糖、清茶等甜食敬奉灶神,祈愿他上天言好。此刻,灶火温煦,烛光摇曳,家中既有对天地神明的敬畏,也有对先祖血脉的眷念。神、祖、人于此时共聚一堂,烟火缭绕中,家的圆满与传承,显得格外厚重而温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举水河边小年不打细米粑——那要等到二十八。二十四这天,家家户户把细米淘净、浸透,为隔日打粑做准备。石臼支在屋檐下,男人们轮班舂米,嘭、嘭,震得梁上灰簌簌落。女人蹲在臼边上,不时有节奏地把手伸进臼里,捞一把。那声音、那动作,像极了一件高雅的舞蹈作品。做细米粑的工序很复杂,舂出来的米粉经过上甑蒸煮后,盛在粑缸里揣打,再端到案桌或簸箕里趁热按压成形。记忆中,我蹲在门槛上看,堂弟跑来,手里攥一坨细米粑,烫得左手换右手,急得要哭。婶子头也不回,说:“丢桌上,丢桌上。”堂弟先是往屋里头跑,跑几步,慌乱中又折回来,把粑丢到我手里。粑这时不那么烫了,我轻轻地尝了一口,虽不怎么好吃,但很甜。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黄昏是从河里涨上来的。先是水色变暗,接着对岸的大堤、树影模糊了,再接着,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举水两岸的灯,小年夜都不怎亮,光晕晕的,像旧年月。母亲在这时出门送灶神。灶膛里棉秆烧尽了,剩一捧白灰。她从灶台上请下那张烟熏了一年的灶神像,卷成细细一筒,拿红纸箍两道,走到河边。“上天言好事。”他弯下腰,把纸筒放进水里。水流很慢,纸筒浮浮沉沉,往鹅公颈方向漂去。母亲直起身,望了很久。我问:“灶王爷坐船走?”母亲没答。河岸有人站着,影影绰绰,像是也在送什么。举水在这一刻很宽,宽得像隔了整片夜空。</p><p class="ql-block"> 晚饭是萝卜炖鱼头——早晨捞鱼时分的那三条青鱼,身子腌了,头留下来。萝卜是霜打过的,甜,一煮就软。汤白白的,滚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响。母亲往灶膛添一把棉秆,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脸发亮。饭后,叔去大堤上兜风,我跟着去。堤外一片朦胧,河里能隐隐约约看到十几盏河灯——那是沿河塆里人送灶神放的,是小小一截蜡烛,插在木片上,用红纸托着。灯漂得很慢,一盏,两盏,三盏,在黑漆漆的水面上连成一条发亮的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渐深,河风硬了。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小时候,团风新洲是一家。”他没回头,“河是后来漆大爷用拄手杖划开的,划了界,划不断水。”</p><p class="ql-block"> 河水静静流着,流着。</p><p class="ql-block"> 四十多年过去了,举水河依旧静静地流着,过去载着的是欢乐,现在载着的是乡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简介】何元桃,湖北团风人,中华诗词学会、黄冈市作家协会、黄冈市诗词学会会员、东坡赤壁诗社社员、团风县诗词学会副秘书长、《茶村诗社》副主编。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诗词》《黄冈日报》《东坡赤壁诗词》等多家纸刋和融媒体发表诗歌、散文作品四百余首(篇)。</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