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途 第一章

拾忆冉

　　作者/拾忆冉

第一章

二零二四年的夏天，酷热难耐。下午四点十七分。气象台发布的高温橙色预警时段。炙人的热浪呲牙咧嘴，四处撒泼打滚。

绿城市的中江区正经历着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夏天。柏油路被烤得滋滋冒热气，风一吹，带着股沥青味儿扑在脸上，跟贴了张热膏药似的。十五号地铁线日夜施工把这最繁华的地段变成了巨大的工地，细微的尘土和抑制扬尘的喷雾彼此媾合，编织出逃无可逃的桑拿房，弥漫着窒息。我走出城中村的出租屋，逼仄的巷道躲过了阳光添增少许闷热，步履沉重缓慢似乎漫无目标的走着……站在红绿灯前看着手机上那个下载了有删、删了有下的外卖APP。首页上红色广告晃得人眼晕——新人入职即享800元奖励，首月跑满300单再奖500元。800元的诱惑，不得不承认心怦怦跳。尽管热浪裹挟飞尘，红绿灯交替轮回我却一动不动。

空旷的街道，诡异的人。

我像吸收饱了太阳的热量，猛地喊道：“我是林正虎，林正虎就是我。不死，就要活下去。”抬起头，顶起满脸的沧桑走到门口。

一个临街的铺面，卷帘门半拉着挡住一些热量。

屋子最里面坐着个人。

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岁，穿件紧绷绷的花T恤，花T恤撑的跟要爆炸的气球似的，肥滚滚右手指夹着支烟，左手握着手机刷颤音。空调在她身后嘶嘶吐着白芯子，一张办工桌，一台电脑，身后墙上挂着“好找帮人力咨询中心”铭牌。

看着我，她眯着眼笑，脸上的肉挤成一团：“新人？来入职的？”

“嗯，”我点点头。掏出手机，“我看到微信视频推送广告过来的。”我想问问：“新人奖……”

“别急别急，”胖嘟嘟的手左右摇摆盖住了我的眼睛，鼻孔里闻到烟草味。猛吸一口烟又吐出来，把烟屁股狠狠的在烟灰缸里摩擦，同时对我说：“我是这的带教人，大家都叫我肥姐。做事得按流程，首先你把身份证我，查查是否有违法记录？有重大违法的人我们可不敢用。下来你再注册。”

我把身份证递给她。肥肥的手完全遮挡住鼠标，我的身份证号被她输到几个程序里。不时抬起头，肉乎乎的大脸盘上嵌着亮晶晶的小眼睛，闪着皎洁精明的光。

“你的身份很清白，还是个老板。”我的脸热了起来，还没等我把尴尬的笑收起来，“我们这老板多的是。”她眼睛抬都不抬的说：“互联网的时代就是好，所有人在网上都裸奔着！”扫码，下载员工注册APP实名认证，电子签名制式合同，加入员工钉钉群、微信沟通群，上传健康证。配合肥姐的引导一气呵成。

刚提交完，页面弹出个弹窗，要求缴纳1000元“装备押金”。还说“押金到账才能激活新人奖资格，满一个月退还”。“为什么要押金？”没钱的人对交钱都特别敏感，此时我就是没钱的男人，看着对话框我低声问道。“押金是你免费使用工服，专用电车及保证规范服务的约束，在你下月的工资中返还。”

我看着肥姐那两扇厚厚的嘴唇在下巴抵着两座小山一样的胸口上上下翻飞，大脑一片空白。长期的压抑郁闷，逃避问题的苟活竟然让我没有反驳的意识，或许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交还是不交？”一整耳鸣忽然袭来，手心的汗水洇在桌上。轰隆隆的声音继续向我耳膜轰炸。

“就你事多，来的人都交。你好好看看合同，我们是大公司，全国连锁几千家店。再说了，钱都是交到专用账户，又到不了我口袋里，你怕什么？”

想着手机里全部家当——5030元，“交还是不交？”我有问了自己一遍。“都混成啥样子了，还不搞钱？你在犹豫什么？”这一声恰到好处灵魂发问使我冷静下来，不由自主地按下付款密码。

“好了，你的入职通知我已发给邵忠主管。明天早上7：15去站点报道。”她的脸像大海退潮后的海面，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说到。“别迟到”我刚要转身时她又补充，一下子提醒到了我：“我的新人奖现在可以给我吗？”

“新人奖，”她咧嘴一笑。他妈的她竟然会笑，此时我竟然想起面馆师傅揉面的场景，大白脸和师傅手里抓着的面团一样。“兄弟，”看你是第一次干外卖配送员，姐和你实话讲：“你能去站点报道，是我推荐了你。没我的推荐，你去报到试试看？

”我沉默着，几十秒时间我不说话。“新人奖要和推荐人要平分，这么热的天我为人民服务？我吃啥喝啥，房租水电不要钱？”肥姐漫不经心的解释。“这不公平，”半响，我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咯咯，咯，咯咯，”肥姐脸笑的开心且放肆，脸如盛开的白牡丹，粉底簌簌滑落。“你着实让姐开心了，兄弟，”她用手抵着眼角说：“你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公平他妈的长什么样？你见过吗？你给过别人吗？也就是你，我才客气的和你说”我竟无言以对。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干就干，不干就滚。别影响挣钱，”肥姐激动到胸前的两团肉颤抖着，右手斜上45度来回呼扇：“饭都吃不起了，谁给你的勇气谈公平。人这辈子，就跟快肉似的，只要还有点嚼头，就少不了苍蝇盯着。”

圆滚滚的脸，单眼皮的小眼睛，里面黑多白少，眼角仅有的一点眼白闪现着凶光，标准的三角眼。忽然我觉自己有点滑稽，这样打量肥姐有点变态。以前知道漂亮女人会骗人，感情骗人这玩意，胖女人也能骗；年轻的会骗，年长的也会骗。只要有利可图，谁都能扯着慌的幌子，把你诳进去。人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价值。只要你有价值，就有人想方设法骗你。不由得想起缅北的电信诈骗，身子一阵阵的发冷。

我被她拿捏，精准的拿捏。想起她说过：互联网的时代，人都是裸奔的。

这个热浪肆虐的下午，我的身子不但发冷，而且发硬。我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